方才还沸沸扬扬、人人咬定卢令雪下毒害人的风波,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悄无声息散得干干净净。
前来问罪的管事嬷嬷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的所谓人证供词、毒物查验凭证,尽数成了一纸空文。原本一口咬死吃过同款桂花酥、可以侧面佐证罪状的小宫女,骤然改口支支吾吾,连一句完整的指证都说不出来。
钟美人那边的太医诊断文书也连夜被人修正,将食物中毒、人为下毒的定论,改成了体质虚寒、秋日染寒引发的脾胃郁结,纯属旧疾复发,与旁人无关。
所有能钉死卢令雪罪名的致命证据,尽数被悄然篡改、销毁、抹平。
这场由淑贵妃精心策划、堪称天衣无缝的构陷死局,就这般轻飘飘、无波无澜地化解了,干净得诡异。
芜静殿外的宫人四散离去,方才那些鄙夷、猜忌、幸灾乐祸的目光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茫然,谁也说不清这场风波为何骤然翻篇。
殿内终于恢复清静,秋风穿窗而过,拂起案边散落的纸页,轻轻翻卷。
卢令雪静静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方才据理力争的从容褪去,眼底浮起一层极深的思忖。
她太懂后宫的规则了。
淑贵妃在宫中根基深厚,手段周密,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下轻易被推翻的破绽。凭她一个无宠无势、孤身无援的芜才人,纵使能凭借逻辑辩驳脱身,也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彻底抹平所有人证物证,连根风波的尾巴都不剩。
这背后,定然有人出手了。
她心底早已隐隐有了答案。
这深宫之中,知晓她与四皇子礼泰隐秘合作、且有能力一夜之间撼动贵妃布局、暗中摆平宫廷证据、处置宫内宫人的,唯有一人。
彼时暮色渐沉,宫道悠长微凉。
处理完一切暗事的礼泰,才缓步从宫墙阴影处走出。
他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清冷,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薄凉,神色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搅动后宫的风波、那场暗中出手的周旋,于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琐事。
贴身心腹随在他身侧,低声谨言:“殿下,所有痕迹皆已抹除,挑事宫人已遣送出宫,贵妃那边查不到任何线索,绝不会牵连到殿下与芜才人身上。只是属下不解,不过是一枚合作棋子,殿下何必为她损耗人脉,得罪淑贵妃一系?”
礼泰步履未停,狭长的眼眸淡淡扫过远处寂静的芜静殿,声线冷而平,听不出半分情绪:

合作制衡而已。
字字句句,皆是公事公办。

她眼下还有用,若是折在后宫这些阴私伎俩里,本王前期的布局,便尽数作废了。保她,不过是保全棋局。
在他口中,她从来都只是一枚可控、好用、不能轻易折损的棋子。
心腹俯首应声,再不敢多言。
旁人看不透,唯独礼泰自己心底清明。
他这一生布局朝堂、运筹夺嫡,步步算计、权衡利弊,从来只做最划算的抉择。棋子可用则留,无用则弃,从无例外。
可方才看着她孤身对峙满殿宫人,从容冷静、不卑不亢,明明身陷绝境,眼底却无半分怯懦求饶,只有清醒自持的模样时,他心底那套恪守多年的利弊准则,早已悄悄乱了章法。
他明明可以只作壁上观,任由她自行破局,哪怕她落败,也不过是舍弃一枚棋子。
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出手兜底。
另一边,芜静殿内。
卢令雪抬手,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沿,心头五味杂陈。
她哪里会听不出那层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是只算合作利弊,只需保她不死即可,何须费尽心思、销毁所有证据、保全她的名声、护她分毫不受折辱?
何须悄无声息、面面俱到,替她扫清所有明枪暗箭,连一丝委屈都不肯让她受?
这份庇护,早已远远超出了冰冷的利益合作。
他向来擅长伪装,擅长用权谋与算计包裹真心,对外永远是那个凉薄利己、无情无软肋的吴王。
可一次次不动声色的偏袒,一次次破例的守护,藏在暗处的温柔与兜底,骗得过天下人,骗不过身在局中的她。
卢令雪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细碎的涟漪。
她清晰知晓,礼泰的假意周旋里,早已掺杂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无法掌控的真心。
暮色沉沉的宫道尽头,九皇子礼治抱着一卷新画的丹青,远远站在假山旁,懵懂看着芜静殿的方向。
年纪尚轻的他看不懂朝堂权谋、看不懂暗中博弈,只隐约察觉,方才闹得极大的祸事,忽然就没了踪影。
他皱着小小的眉头,心底隐隐不安。
好像……能护着他、只对他温柔浅笑的阿雪姐姐,身边悄然多了一个他看不懂、也争不过的人。
深宫风起,棋局未停。
唯有卢令雪清楚,从这场无声的庇护开始,她与礼泰之间,再也不是单纯的互相利用、被迫同行。
冰冷权谋的假面之下,那颗常年冷血算计的心,早已为她,悄悄破了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