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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诏返京

盛世天下:相见非欢

藩镇战火蔓延半壁江山,叛军铁骑步步紧逼京畿,朝堂之上一片虚与委蛇、人心涣散。

伍元照端坐紫宸殿龙椅,凤眸冷睨阶下一众推诿怯懦的文武百官,心底只剩彻骨寒凉。这些年她身居太后尊位,赏俸禄、容世家、宽待群臣,以为能换来朝野同心、共守山河。可真到国破家危的绝境,所有满口忠义的臣子尽数退缩避祸,心怀鬼胎,无人能担平乱重任。

偌大朝堂,看似人才济济,实则尽是酒囊饭袋、伪善之徒。

万般绝境里,无数纷乱思绪翻涌心头,她脑海里最终只落下一个名字——李益府。

那个被她亲手舍弃、亲手流放蛮荒边疆的罪臣。

数载光阴,岁岁风霜。他远在苦寒绝境,无申冤、无抱怨、无半分怨怼,恪守着一句静候君召,独自熬过数年颠沛流离的蛮荒岁月。

世人皆知他是祸乱朝纲、贪权结党的奸佞罪臣,是被朝廷永久废弃的弃子,是人人可以唾弃践踏的罪人。

可只有伍元照心底清楚,这满朝锦衣玉冠、满口忠君报国的臣子里,唯独这个满身污名、被弃荒野的罪臣,是对她、对这片江山,最赤诚、最干净、最忠贞不二的人。

当夜,深宫落锁,月色凄冷。

伍元照屏退所有宫人内侍,独留殿中,执笔亲手写下一道朱砂密诏。字迹凌厉沉稳,落笔沉重,字字皆是她迟来的幡然与无奈。

她放下万千太后威仪,抛开君臣尊卑,一纸密诏,千里传往蛮荒北境,召流放罪臣李益府,即刻返京,临危受命,平定叛乱。

无人知晓这道密诏的存在,无人知晓太后绝境之中,能依仗的,唯有当年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故人。

半月路途风霜,北境尘沙万里。

京城秋阳萧瑟,城门之下,车马寥寥。

阔别数年,故人终归。

那日午后,一道清瘦身影立在京都城门之下,风尘仆仆,满身霜雪。李益府一袭简单粗布素衣,不再是当年朝堂规整的官袍,黑发间染着细碎风沙,眉眼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温润清冷,沉淀着岁月打磨的沧桑疲惫。

数年蛮荒苦寒,磨平了他最后一点少年棱角,却未曾磨去他一身挺直风骨。

宫内暗卫引路至偏殿,隔绝所有朝臣耳目。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数载遥遥相隔的岁月。

伍元照身着威严凤袍,立于殿中,居高临下望着缓步走来的人。短短数年不见,他早已不复当年白衣书生模样,两鬓微霜,眉眼沉敛,一身历尽生死的漠然安静。

岁月摧人,两人皆满身风霜,满目沧桑。

良久的死寂,落针可闻。

最终,是伍元照先哑声开口,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硬威严,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愧疚:“李益府,数年苦寒,你……受苦了。”

数年流放,无人问津,无人惦念,她任由他在蛮荒之地自生自灭,如今走投无路,方才想起这枚旧人。

李益府闻言,缓缓垂眸,躬身行下规整的君臣大礼,动作恭谨如初,分寸不差。

他抬眼时,眼底依旧是一片平和荒芜,无恨无怨,无悲无喜,声音低沉沙哑,染着北境风沙的粗粝:

李益府
李益府

臣,不曾受苦。

“不曾受苦?”伍元照心头骤然一涩,上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他沧桑疲惫的眉眼,“当年是我弃你于万难之地,是我亲手将你推去蛮荒绝境,朝野唾骂、世人诋毁、数年孤苦,你当真,半分不怨?”

她宁愿他恨,宁愿他怨,宁愿他质问她的无情凉薄。

也好过他这般岁岁如常、全然释然的平静。

李益府轻轻抬眼,目光掠过殿宇华贵,落回她身上,语气淡得像风:

李益府
李益府

臣早已说过,此生无怨。

他停顿片刻,心底掠过那个葬身金阶的小小身影——卫莹。

那个姑娘当年心甘情愿听命主上,以身献身,以命入局,赌上一切,只为成全伍元照的登顶之路,只为换他此生倾心辅主。

他的命,他的荣辱,他的浮沉,本就是卫莹用命换来的。

李益府
李益府

臣的一切,本就是娘娘所赐。

李益府字字坦荡,

李益府
李益府

卫莹以命相托,臣以余生相报。娘娘取舍有度,大局为重,臣身为臣子,自当为君担祸,为国平难,理所应当。

朝堂所有人都忘了他的赤诚,忘了他曾为这江山、为她揽尽所有污浊罪孽。

可他自己从未忘本,从未负情,从未负那场跨越生死的托付。

伍元照望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口酸胀发堵,酸涩的愧疚席卷全身。

满朝文武,锦衣高官,人人忠心挂口,危难之时尽数叛避。

唯独这个被她废黜、被天下唾弃、被岁月辜负的罪臣,永远赤诚,永远忠贞,永远随召随至,无怨无恨。

世人皆骂他奸佞。

可只有她心知肚明——

乱世绝境,山河倾覆,唯他一人,干干净净,初心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