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整座皇宫褪去白日的森严喧嚣,只剩无尽沉寂。
偏殿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堪堪圈住方寸之地,将殿外的寒凉与纷争尽数隔绝。窗棂缝隙漏进几缕晚风,吹得烛芯微微晃动,映得殿中两道身影的影子交叠、晃动,忽明忽暗。
伍元照遣退了殿内所有值守宫人,偌大的宫殿,只余下她与李益府二人。
卸下朝堂之上太后的冰冷威仪,她缓步走到窗前,背对李益府立着。凤袍繁复的绣纹在昏暗烛火下黯淡无光,挺直的脊背绷得极紧,藏着旁人窥见不得的磅礴野心与半生隐忍。
沉默蔓延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无比坚定,打破了满殿沉寂。
“李益府,今日无人,我不必再演任何伪装。”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立在下方的男人。历经蛮荒数年磋磨的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沧桑,平静得仿佛世间万事,再难掀起他心底半分波澜。
伍元照指尖微攥,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索性抛开所有君臣客套、世俗束缚,字字坦诚,句句剖心。
“世人都以为,我安居太后之位,垂帘听政,执掌朝纲,已是女子极致的尊荣。可没人知晓,我要的从来不是依附幼主、坐守后宫,不是做一个被世人称颂的贤德太后。”
她目光灼灼,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烈火,那是蛰伏多年、从未示人、足以颠覆朝野的野心。
“我要打破这千年桎梏。打破女子不得掌权、女子难登九五的世俗规矩。我要坐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做千古以来第一位正统女帝,重整朝纲,平定乱世,为这大胤江山,开创一个万世太平。”
这番话石破天惊,大逆不道,足以株连九族、倾覆朝野。
寻常臣子听闻,必会惊恐叩首,誓死劝谏,可李益府只是静静立着,垂眸伫立,神色无半分惊诧。
烛火落在他清瘦的侧脸,柔和了他满身风霜戾气。他安静听完她所有的剖白,良久,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温和,无半分质疑与惶恐。

娘娘隐忍多年,原来所求,从来都是这万里河山。
伍元照定定望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骤然松动。满朝文武,人人揣度心思,个个贪图权位,无人敢懂她、无人敢信她、无人敢容她。
唯独眼前这人,历经她的辜负与亏欠,依旧平静接纳她所有滔天野心。
“你不怕吗?”她轻声反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条路是逆天而行,满朝世家会阻我,天下舆论会唾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
李益府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澄澈坦荡,无波无澜。
早在他归来的那一刻,早在他望见她依旧孤守深宫、负重前行的模样时,心底所有执念,便已然尘埃落定。
那些年少悸动、隐晦情深、辗转思念,早已随岁月沉寂。随卫莹落幕,彻底埋入尘土。
他永远记得那个雨夜,贴身侍奉伍元照多年的宫女卫莹,跪在他面前,泪眼婆娑却无比坚定。

大人,娘娘一生孤苦,心怀天下,无人辅佐。我卫莹此生卑微无能,唯愿以身入局,替娘娘、替苍生,换大人一次倾心相助。
那个心甘情愿为成全主上、为护他周全而献身的姑娘,用一条性命,斩断了他所有儿女情长,也替他定好了余生归途。
情爱早已入土,爱恨皆成过往。
从今往后,他无私念、无牵绊,余生只剩君臣大义,只剩山河家国。

臣不怕。
李益府躬身微微一礼,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娘娘欲成千古帝业,便注定要行独木险路,历万般风霜。世人不敢为,臣替娘娘为之;世人不能忍,臣替娘娘忍之。”
伍元照心口一震,喉间微微发涩:“你可知我接下来要你做什么?此去九死一生,是深入敌营的卧底死局,无援军、无退路、无名节,最终只会落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臣知晓。
李益府眉眼淡然,唇角甚至漾开一抹极浅的释然笑意。
蛮荒数年流放,世人唾骂污名,他早已将生死荣辱置之度外。他欠卫莹一条命,欠伍元照一场不离不弃的辅佐。如今执念散尽,殉道而终,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卫莹以身殉局,为娘娘铺路,为臣定心。臣余生无牵无挂,甘愿以身入局,以身铺路。
他抬眸直视伍元照,字字赤诚,

臣愿接下这桩死任务,潜入叛军腹地,卧薪尝胆,做娘娘藏在暗处的利刃。

前路九死一生又如何?只要能助娘娘扫清障碍,登顶九五,开创盛世,臣纵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臣子眼底一片清明坦荡。
他放下了所有情爱嗔痴,抛却了所有个人荣辱,从此世间再无怀情的李益府,唯有一心殉道、誓死辅君的忠臣。
真心交底,前路坦荡,亦决绝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