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辗转,寒暑数载。
当年那场十里长亭的烟雨送别,早已被京城的繁华喧嚣掩埋。曾经步步为营、隐忍筹谋的伍元照,早已褪去昭仪的青涩与拘谨,历经数载朝堂沉浮,肃清世家旧势,稳坐后宫至尊之位。
新帝年幼,根基孱弱,她以太后之尊临朝听政,手握朝野权柄,俯瞰万里江山。彼时的她,权倾天下,威仪四方,朝堂再无人敢轻易掣肘半分,朝野安稳,四海清平,仿佛所有风雨都已然落幕。
人人都道伍太后手段卓绝,凭一己之力稳住大朝基业,登顶无人能及的巅峰。
可无人知晓,这数载安稳盛世的底色,是当年一人远赴蛮荒、背负千古污名换来的。
是李益府一身污浊、满身骂名,替她挡尽所有朝堂风波,扛下所有脏罪祸患,才为她换来这数年安稳筹谋、稳步登顶的时光。
伍元照立于紫宸殿最高的丹陛之上,凤袍加身,珠冠垂旒,眉眼是经年沉淀的冷肃威严,举手投足皆是太后威仪。她本以为大局已定,余下岁月只需稳守江山,静待朝局彻底稳固。
可天有不测风云,盛世假象,一朝破碎。
边关急报连夜入京,打破了京城经年的平静。
三大藩镇联手起兵叛乱,铁骑破城,连破三州,战火燎原,烽烟直逼京畿。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宫中,朱红急印刺目惊心,字字句句皆是城池失守、将士溃败的噩耗。
短短半月,边境失守,内地动荡,百姓流离,偌大王朝瞬间陷入风雨飘摇。
紫宸殿内,气氛凝滞窒息,满朝文武立在阶下,个个面色惶然,手足无措。
当年被李益府狠狠打压、残存下来的世家旧臣,此刻尽数暴露了狼子野心。平日里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满口忠君报国,待到国难当头、战乱四起,却个个心怀二心,畏缩不前。
伍元照凤目冷扫阶下众人,声线沉冷,带着雷霆威压:“藩镇作乱,祸乱疆土,如今京畿危急,尔等身为朝中重臣,食君之禄,此刻可有退敌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白发老臣躬身出列,言辞推诿,满眼避祸之意:“太后息怒,藩镇兵锋正盛,精锐难挡,我朝兵力匮乏,不宜硬抗。依老臣之见,不如割地求和,暂避锋芒,以保京城安稳。”
话音落下,立刻有数名官员附和,纷纷开口劝谏。
“老臣附议!眼下国库空虚,将士久疏战阵,万万不可贸然开战!”
“是啊太后,战事凶险,贸然出兵恐引大祸,求和方为万全之策!”
一众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怯懦,字字畏缩,无一人敢请命出征,无一人愿为国平乱。他们只顾自身前程安稳,全然不顾疆土破碎、百姓流离,满心只想推诿避祸,保全自家身家权势。
伍元照立在高位,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玉质朝笏,指节泛白,心口涌上无尽的寒凉与荒唐。
她执掌朝政数载,善待朝臣,宽待士族,到头来,国难当头,满朝文武,尽是蝇营狗苟之辈。
这群当年逼死李益府、弹劾忠臣、满口正道忠义的旧臣,如今国局动荡,尽数露出自私卑劣的真面目。
这一刻,她心底骤然空落落的,莫名想起数载光阴前的朝堂。
那时朝野动荡,四面皆敌,人人唾骂李益府奸佞祸朝,可唯独那个满身污名的青年,永远站在她身前,替她舌战群臣,替她扫清障碍,替她扛起所有风雨。
满朝皆忠臣,唯他一人是奸佞。
可到了如今才知,所谓忠臣,皆是趋利避祸的伪君子;所谓奸佞,才是唯一为她挡风遮雨、至死不渝的真心人。
若是李益府还在——
若是那个甘愿为她揽尽脏局、甘担恶名的人还在朝堂,怎会任由这群庸臣乱政,怎会让国局沦落至此?
思绪翻涌间,她眼前恍惚闪过一道细碎的身影。
想起当年温顺忠贞的卫莹,想起那个小姑娘跪在丹墀之下,心甘情愿献身入局,以命相托,只求她前路安稳,只求李益府毕生辅她。
卫莹倾尽性命护住的安稳,李益府背负骂名守住的江山,终究被这群伪忠之臣,一朝倾覆大半。
满殿朝臣依旧喋喋不休,句句劝和、字字避战。
伍元照闭上双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冰冷与无尽的怅然。
朝堂偌大,百官云集,可危难之际,竟无人可用,无人可依。
偌大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她坐拥万里河山,身居太后至尊,权倾朝野,到头来,却弄丢了那个唯一愿意为她赴死、为她平尽一切风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