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晚秋,阴雨连绵,连绵细雨缠缠绵绵笼住城外十里长亭。
青石古道被秋雨打湿,泛着清冷的水光,道旁草木尽数枯黄,秋风卷着雨丝簌簌落下,吹得满亭萧瑟寒凉。今日是李益府流放离京的日子。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故人道别,只有满路风霜,漫天冷雨。
曾经名动京华的温润书生,如今沦为朝野唾弃的罪臣,白衣落拓,一身清白尽数葬于朝堂权谋。数月殚精竭虑、替人揽尽脏罪、担尽骂名,最终只换来一纸流放圣旨,远赴蛮荒边疆。
狱卒立在亭外等候,气氛死寂沉沉。
李益府一身素白长衫,衣衫被微凉雨雾打湿边角,墨发松松束起,不复往日朝堂规整模样。不过二十余岁的年岁,耳侧两鬓却悄悄染上几缕浅霜,清俊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疲惫。
他脊背依旧挺直,却再也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只剩历经沧桑的孤凉沉寂。
亭中静立着一道华贵身影。
伍元照褪去了宫中朝服,身着素雅常衣,孤身一人伫立雨幕尽头。她身居高位,素来冷静自持、心性坚韧,此刻望着亭中落拓寡淡的青年,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复杂与愧疚。
她终究是来了。
哪怕满朝耳目众多,哪怕此举会引人非议,她还是亲自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步步走近,雨声簌簌,掩去了周遭所有声响。
良久,伍元照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雨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李益府,事到如今,你心底……当真没有半分怨怼吗?”
她问得直白,也问得迟疑。
是她亲手下旨罢黜他、流放他,是她为了权位大局,狠心舍弃了替她挡尽刀光、扛尽污名的唯一利刃。换作旁人,早已心生愤恨、怨怼滔天,可她在李益府眼底,看不见恨,看不见不甘,甚至看不见半分委屈。
李益府闻言,缓缓抬眸。
雨珠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而未落,他眸底澄澈空茫,无波无澜,早已没了从前半分温热。他微微垂手,从容拱手,身姿恭谨,是一如既往的君臣礼数。

臣无怨。
四字落地,轻而坚定,字字坦荡,落进萧瑟风雨里,格外苍凉。
伍元照眸光微颤,上前半步,望着他清瘦落寞的面容,低声追问:“你为我结党揽权,替我背负千古骂名,被天下人斥为奸佞爪牙,如今落得流放蛮荒、有家难回的下场。倾尽所有,一无所有,你当真一点都不怨我?”
她不信他全然无悔。
世人皆有私心,皆惜前程荣辱,他亦是血肉之躯,怎可能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
李益府唇角扬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笑意,笑意凉薄,却无半分苦涩怨怼。

娘娘无需介怀。
他声音平缓温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卫莹甘愿为娘娘、为我以身入局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结局,早已注定。
风雨骤停一瞬,伍元照身形微僵。
她永远记得那个忠心耿耿的贴身宫女。卫莹温顺谦卑,一生唯她是命,最后心甘情愿听从她的安排,赌上性命与清白,血染金阶,以身献祭,只为铺就她的前路,只为逼他彻底入局辅主。
卫莹用命托付的,从来不是权位,而是她的前程安稳。
而他李益府,不过是践行一场逝者的执念。

我本就是卫莹换回来的人。”
李益府垂眸望着湿漉漉的青石地面,眼底漫开一片死寂的温柔,

她舍弃性命,成全你我,从未求过半分回报。我今日为娘娘担祸顶罪、远赴蛮荒,不过是偿还她一场以命相托的情义。
他不是大度宽容,更不是愚忠卑微。
只是心早已死在了金阶染血的那一日。
自从卫莹离世,他的温柔、风骨、热忱,尽数随那个小姑娘埋入黄土。如今的他,本就是一具只剩躯壳的亡魂。伍元照所有的取舍、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狠心舍弃,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命中注定的宿命。
他本就是为她挡灾、为她承罪、为她揽尽污浊的棋子与利刃。
棋子终有弃时,利刃终有锈时,毫无例外。

朝堂风波需有人平息,朝野骂名需有人背负,娘娘的帝王路,本就容不得半分污渍。
李益府抬眼,目光坦荡。

臣走之后,朝堂再无争议,娘娘可安稳筹谋,步步登顶。如此,足矣。”
伍元照看着他无欲无求、无怨无悔的模样,心口骤然酸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嘱托:“边疆苦寒,好生活着。若来日大局安定,我……必召你回京。”
李益府微微颔首,再度拱手,礼数周全,疏离又恭谨。

臣,静候君召。
没有不舍,没有哀求,没有辩驳。
他转身踏入茫茫秋雨之中,白衣背影单薄孤绝,一步步远离繁华京城,走向万里蛮荒。
红尘喧嚣皆与他无关,往后数年岁月,他蛰伏边疆,历尽风霜,寂寂无名,不问前程,不争荣辱,只静静守着一句承诺,静待遥遥无期的君归之召。
此生取舍,此生浮沉,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