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风波尚未平息,满朝文武的弹劾声仍萦绕耳畔,滔天舆论死死压在皇城上空。
长孙一派旧臣步步紧逼,以清肃朝纲为由死咬不放,朝野局势岌岌可危。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伍元照的抉择——是护住心腹羽翼,任由自己被扣上结党擅权的罪名,断送半生筹谋;还是忍痛割舍,弃车保帅,稳住自己苦心经营的所有权势。
紫宸殿内,烛火幽冷,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伍元照一身华贵昭仪朝服,端坐在紫檀座椅上,眉眼依旧清冷端庄,不见半分失态,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死死攥着华贵的锦缎,指节泛白,藏着无人察觉的紧绷与煎熬。
她别无选择。
如今她根基未稳,树敌众多,一旦公然护下罪证确凿、万众唾弃的李益府,只会落人口实,被旧臣派系抓住把柄,多年隐忍布局尽数付诸东流。
为稳住朝堂大局,麻痹敌对势力,保全自己登顶的前路,她必须舍弃这把为她斩尽荆棘、揽尽污浊的最利尖刀。
殿门轻响,李益府缓步走入。
他褪去了往日朝堂对峙时的冷冽锋芒,一身素色长衫,身姿依旧挺拔清瘦。连日来的弹劾与重压未曾压弯他半分脊背,唯独那双原本早已荒芜的眼眸,此刻安静得近乎死寂。
他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从他当庭认罪、一力扛下所有脏罪的那一刻,他就清楚,自己终将成为被舍弃的棋子。
伍元照抬眸看向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字字却都像冰刃,割碎殿中仅剩的温情。
“李益府,朝野弹劾漫天,罪证确凿,百官请愿诛杀你以正朝纲。本宫思虑再三,唯有舍弃你,方能平息众怒,稳住朝局。”
她刻意放缓语调,摆出冰冷疏离的姿态,做足了无情上位者的模样。
李益府垂眸,长睫覆住眼底所有酸涩,薄唇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轻声反问:

娘娘,要弃我了?
“是。”伍元照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本宫会下旨,罢黜你所有官职,削去一切功名,流放边疆,永生不得返京。”
简简单单一句流放,轻飘飘抹去了他数月筹谋、满身伤痕,还有他甘愿背负的千古污名。
殿外风声萧瑟,穿廊而过,卷起一地寒凉。
旁人若听闻这般结局,定会心生怨怼,恨主上无情,恨世道不公。可李益府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无惊无怒,无怨无恨。
他只是缓缓抬眼,望向眼前高高在上的女子,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臣,知晓了。
他从不怪她。
他本就是卫莹用性命换来的一把刃。
那个温顺赤诚的小宫女,当初心甘情愿听从主上吩咐,以身入局、献身成全,赌上自己的性命与清白,只为换他入局辅主,换伍元照前路安稳。卫莹从无半分所求,唯愿主子前程坦荡、权倾天下。
既然是她倾尽性命托付的人,那他便该守她所愿,护她所求,哪怕最终落得弃子下场,也心甘情愿。
伍元照看着他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口莫名发紧,语气却依旧冷硬:“你可知,边疆苦寒,瘴气遍地,流放之人十死无生?你若恨本宫,无人怪你。”
李益府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澄澈荒芜,字字坦荡:

臣不恨。

臣本就是一身污名,满身罪孽,何来委屈可言?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卑微,一如最初入仕的书生模样,

娘娘要稳大局,要平风波,要登顶峰,臣的命,臣的前程,臣的一切,本就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他揽尽天下骂名,做尽朝堂脏事,本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更不是为了求得主上庇佑。
他只是为了那场以命相托的情义,为了那个葬身尘埃、至死忠贞的小姑娘。

娘娘无需心软,亦无需愧疚。
李益府抬眸,目光干净又孤绝,

弃臣一人,可安朝野,可保娘娘万全,这笔买卖,值得。”
伍元照望着他淡然赴死的模样,喉间微微发涩,却依旧狠下心,冷声落下最终旨意:“传本宫令,废李益府官职,削除仕籍,即日押解,流放北境边疆,永世不得归京。”

臣,领旨。
李益府屈膝躬身,稳稳行了最后一次君臣大礼。
姿态恭敬,眼神坦荡。
他这一生,书生风骨葬于朝堂,清白名声毁于权谋,最后连余生安稳,都尽数献给了这场孤勇的辅佐。
世人皆叹他愚忠,笑他痴傻,怨他不值。
可无人知晓,他护的从不止是高高在上的昭仪,更是尘埃里那个姑娘,最滚烫、最纯粹的一生执念。
弃子又如何,流放又如何。
他无怨无悔,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