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元照在朝中深耕日久,步步稳进,润物无声地收拢朝权、培植心腹。曾经岌岌可危的处境早已逆转,如今她手握实权,制衡皇子、压制世家,声势一日盛过一日,悄然撼动了朝堂盘踞数十年的旧臣根基。
以长孙太尉为首的老牌世家余党,早已对她恨之入骨,却碍于伍元照行事滴水不漏,素来以仁善明理示人,始终抓不到半分把柄,无从发难。
硬碰不得,便只能旁敲侧击,斩枝断根。
而那个人人可诛、满身污名的李益府,便成了他们最完美的突破口。
金銮殿上,连日风起云涌,积压已久的反扑终于轰然爆发。
这日早朝,百官列队肃立,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冬坚冰。数十名老臣联袂出列,手持弹劾奏折,乌压压跪了一片,声势浩大,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臣请奏!御史中丞李益府,狼子野心,祸乱朝纲!”为首的老臣声震殿宇,目光凌厉死死盯住阶下之人,“此人私结朋党,把持朝政,借肃清余孽之名,残害忠良,排除异己!更私吞公银、纵容党羽,罪证累累,罄竹难书!恳请陛下降罪,斩此奸佞,正朝纲、安朝野!”
一石激起千层浪。
紧随其后,无数弹劾之声此起彼伏,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大殿。一桩桩、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层层堆叠,尽数扣在李益府头上,贪腐、结党、嗜杀、擅权,桩桩皆是死罪。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辩解。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奸佞的身份,默认了所有泼来的脏水。
龙椅之上,帝王目光沉沉,扫过下方跪伏的一众老臣,又落向立在百官之列、孑然一身的李益府,沉默不语,默许了这场声势浩大的问罪。
众人皆冷眼旁观,等着看伍元照羽翼尽折、心腹倒台,等着看这对权倾朝野的君臣彻底倾覆。
殿中死寂,百官侧目,无数鄙夷、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钉在李益府身上。
他一身规整朝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没有半分慌乱狼狈。
那张曾经温润儒雅、眉目含光的书生面容,如今只剩一片清冷漠然。长睫轻垂,掩住眼底所有情绪,无惊无惧,无怒无辩,仿佛旁人口中罄竹难书的罪状,与他毫无干系。
身旁同僚悄悄侧身,低声试探:“李大人,数十重臣联名弹劾,大势已去,你当真不辩解一句?”
李益府闻言,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溢出一抹凉薄的笑。
辩解?
何其可笑。
他如今这身污名,本就是他亲手揽下的。他结党、揽权、行阴私之事,本就是为了替伍元照挡风遮雨。群臣不敢直指圣眷正浓的伍昭仪,便只能将所有怒火与矛头,尽数倾泻在他这个无甚根基、臭名昭著的“奸佞”身上。
他若开口辩驳,牵出层层权谋,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伍元照被卷入风波,落得结党干政的口实。
绝不能。
绝对不能辜负卫莹那场以命相抵的成全。
那个姑娘当初跪在冰冷的金阶之上,以身赴死,血染丹墀,赌上一切只为换他入局、换伍元照安稳。她心甘情愿做最卑微的棋子,牺牲清白与性命,铺平前路,从无半分怨悔。
若是他今日惜名、惜命、惜自身荣辱,让卫莹的死沦为一场笑话,他便不配承她托付,不配站在这里为辅主铺路。
李益府微微侧首,看向试探他的官员,声音低缓,却带着一身孤绝的笃定:

无需辩。
“可这是灭顶之灾!”那人急得眉眼紧绷,“数十重臣联名,陛下已然动怒,你一人如何扛得住?”
扛不住,也要扛。
这是他早就选好的路。
从他甘愿化身毒刃、包揽所有脏局的那天起,他就做好了成为弃子、成为靶子、成为所有人泄愤对象的准备。
李益府抬眼,望向殿上汹汹群臣,目光平静无波,缓缓上前一步。
他不跪不求,不卑不亢,在满殿讨伐声中,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诸位所言罪状,臣,悉数认下。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
无人料到他竟毫无辩驳,直接认罪。
老臣们皆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趁热疾呼:“陛下明鉴!李益府认罪属实,此等乱臣贼子,绝不姑息!”
喧嚣满堂,唾骂满身。
李益府静静立在风波中央,心底一片荒芜平静。
他清楚所有人的算计。这群旧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区区一个御史中丞,他们是想借铲除他这枚棋子,斩断伍元照最锋利、最隐秘的羽翼,动摇她在朝堂的所有根基,逼她自断臂膀,一蹶不振。
他们想借罪臣之祸,拖垮明月。
可他们忘了,他本就是甘愿沾染污泥的影子。
影子不惧烈火焚身,不惧万箭穿心,不惧千古骂名。
他微微垂眸,心底默念着那个温柔决绝的名字——卫莹。
别怕。
你用命护住的人,我拼尽一身荣辱、一世性命,也会护住。
今日所有弹劾,所有罪名,所有滔天祸水,尽数由我李益府一力承担。
我为她顶尽世间恶名,扛尽朝野风波,纵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亦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