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夜浸着彻骨的凉意,月华薄薄铺在大理寺森严的廊檐上,照得阶前寒霜惨白。
李益府立在窗下,单手负背,指尖夹着半支燃尽的残烛。烛火摇曳不定,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寞,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单薄又孤绝。
自卫莹一身鲜血染红金阶、心甘情愿以身入局成全他们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从前尚且尚存的书生仁义、君子风骨、俗世清名,尽数被他亲手碾碎,弃如敝履。
世人皆道李益府趋炎附势,为攀附伍昭仪的权势不择手段,是朝堂最贪慕权位的奸佞小人。可无人知晓,他步步为营、暗中结党、揽尽脏局,从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只是在兑现一场无声的托付。
是那个温顺怯懦、忠心不二的小宫女,用性命换来他的倒戈,换来伍元照一线生机。卫莹临终前眼底无半分悔意,唯有恳切,她赌上自己卑微的一生,只求护得主子前路无忧。
那这份沉甸甸的、以命相托的情义,便该由他余生尽数偿还。
朝堂波诡云谲,老臣盘踞、世家掣肘、皇子相争,步步皆是深渊荆棘。伍元照身处后宫棋局中央,光鲜亮丽的昭仪身份之下,是无数虎视眈眈的算计与杀机。她要登顶,便必须干干净净、光明磊落,留得仁善贤名,笼络人心。
那所有阴私算计、肮脏手段、污名罪孽,便由他李益府一力扛起。
连日来,他隐于暗处筹谋布局,暗中拉拢朝堂中立官员,收服闲散势力,不动声色结成一股只听命于伍元照的隐秘党派。他行事狠绝周密,既不张扬造势,也不邀功请赏,只默默平衡朝堂各方势力,一点点拔掉针对伍元照的暗桩与阻碍。
今夜,几名新晋依附他的文官登门拜访,面色犹疑,满心顾虑。
“李大人,”为首的中年官员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忐忑,“我等近日随大人肃清余党,屡行雷霆手段,朝中非议渐盛,人人都斥我等为昭仪私党、祸乱朝纲。再这般下去,恐怕会彻底沦为朝野公敌啊。”
旁人连忙附和,低声劝谏:“是啊大人!我们追随大人是为朝堂正道,可如今事事揽下污名,实在不值!不如暂且收手,留存几分清名退路。”
屋内烛火噼啪一响,微光映在李益府清俊却冰冷的眉眼间。
他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凉笑。他抬手轻轻弹去袖口沾染的一点烛灰,动作优雅从容,不见半分戾气,出口的话语却冷得刺骨。

退路?
他轻声重复二字,语调平缓,却带着彻骨的荒芜。

从我接下卫莹那一步死棋开始,我李益府,就再无退路。
众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无人听懂他话中深意。他们只当他执念权势,却不知他守的从来不是权位,是一条人命、一份托付。
李益府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惶恐的面容,声音淡漠却极具威慑力:

诸位若惧污名、畏骂声,随时可以抽身离去,李某绝不阻拦。

但你们要记住
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落地,

昭仪娘娘要走的是九五登顶的帝王路。这条路,必须一尘不染、万众归心。

世人要贤君、要仁主,那娘娘便做那束普照天下的明月。
他抬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语气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而暗处的污秽、暗处的刀光、暗处的血腥与算计,总得有人来做。你们不愿做,便由我来做。

我来结党,我来揽权,我来担下所有唾骂,我来做这朝堂最脏最恶的刀。
几名官员神色震动,一时哑口无言,满心的顾虑尽数压下。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被万人唾弃的李猫,从来不是贪权的奸佞,只是心甘情愿,为主子独揽所有脏局。
自此之后,李益府行事愈发无所顾忌。
朝堂之上,他明面上制衡世家、调和派系争端,维持朝局平稳;暗地里杀伐果断,精准清扫所有敌视伍元照的势力。构敌、平党、断后路、除隐患,旁人不敢沾的阴私之事,他尽数包揽。
朝野骂声愈烈,奸佞、爪牙、权奸的标签死死贴在他身上,无人再记得,他曾是名动京华、心怀家国的温润书生。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李益府独坐空寂厅堂,桌上摊满密不透风的朝堂布局密卷。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脑海中又浮现出卫莹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温顺、坚定,带着义无反顾的成全。
他闭上眼,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却无半分后悔。
脏名缠身又如何,万人唾弃又如何。
只要他能护住伍元照的前路坦荡,能不负卫莹以命相托的赤诚,他便甘愿化身淤泥,染尽一身污浊,生生世世,背负奸佞恶名,无怨无悔。
明月在上,浊影在下。
他以自身为刃,为她劈开万里荆棘,铺就一条干干净净、直达巅峰的帝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