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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无人渡我少年时

住院部的灯光是惨白的。

林知夏躺在病床上,头顶的灯管从早亮到晚,看不见天光变换,只能靠窗外路灯亮没亮来判断时辰。手背上的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输液管细长透明,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穿过针头渗进她的血管里,冰冰凉凉地往上爬。

她盯着那滴落的速度数了一会儿。滴,滴,滴。每秒钟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她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数乱了,停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和宿舍那道差不多,从灯管旁边延伸出去,消失在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宿舍里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铁架床翻身时的咯吱声,想起后墙上那张让她站了十分钟的成绩单。那些记忆浮上来的时候像旧照片浸了水,边缘发皱,但不模糊。

病房门被推开了。护士进来换药瓶,动作利落,针头拔出来换了一袋新的,重新接上。冰凉的液体重新灌进血管的瞬间林知夏缩了一下手,护士说"凉是吧,忍一下"。

"我姐姐呢?"她问。

"你姐姐去交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护士走了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这是一间四人病房,但另外三张床都是空的,只有她一个人。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她侧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从窗帘缝隙里能看见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有些亮着灯,有些暗着。像一面巨大的格子墙。

门又开了。这一次是林知晚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杯热饮,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输液瓶,确认还有大半瓶才把东西放下。她的羽绒服还没脱,帽子上落了一层细小的雪屑,在病房的暖空气里慢慢化开,变成深色的小点。

"外面下雪了?"林知夏问。

"飘了一点。不大。"林知晚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买了粥,你喝点。"

"我不饿。"

"不饿也喝一点。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

林知晚把粥碗端出来,揭开盖子。小米粥的香气在病房里散开,温热湿润的气息扑在林知夏脸上。她看着那碗粥没有动。林知晚把勺子放进碗里,端到她面前,看着她。

"我自己来。"林知夏说。她想伸出手接碗,但右手背上扎着针,她只好换左手。左手端碗的时候不太稳,粥面微微晃了一下。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还是烫的,米煮得软烂,舌尖上能尝出一点红枣的甜。她慢慢咽下去,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下滑,经过昨天那块石头的位置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好吃吗?"林知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几小片湿痕。

"嗯。"

"再喝几口。"

林知夏又喝了几口。她把碗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小片在床单上,浅黄色的,像一小片秋天的银杏叶。林知晚用纸巾擦了,没有说她。

"姐,"林知夏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你昨天请假了?"

"请了。我跟店长说了你住院的事,她让我先顾好你。"

"那你今天不用去?"

"下午去一趟,开完会就回来。"

林知夏点了点头。她转回头看着输液瓶里的液面慢慢下降,一滴一滴,像一座正在被抽干的水池。她看着那滴落的速度,又说:"张老师有没有找你?"

林知晚把粥碗收好盖起来,动作顿了一瞬。"她早上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说你期末复习的事。说你现在缺课太多,下学期分班可能会受影响。让你抓紧补上来。"

"你怎么说的?"

林知晚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放在床头柜下面。她做完这些动作才开口:"我说她人在医院,输液退烧,让她先把身体养好。"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从格子后面透出来,像一大片被切碎的黄昏。

"夏夏。"林知晚叫她。

"嗯?"

"你还想回学校吗?"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姐姐。林知晚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脸色在病房的白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有一点干,头发没有扎,散着披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她看着林知夏的目光很安静,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某些被压得很平的东西。

"……我还能回吗?"林知夏问。

"你想回就能回。不想回就不回。"

"期末快到了。"

"期末每年都有。身体垮了补不回来。"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听不见声音。她看着那透明的管子,里面的水珠滚动着下坠,经过一个又一个标记刻度,最后汇入她手背上的血管。她忽然想,那些药水进到身体里之后去了哪里?它们会找到疼痛的部位,还是顺着血流漫无目的地游荡?

"姐,"她说,"如果我不读了,你会不会怪我?"

病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雪好像下大了,能看见细微的白点从窗玻璃上滑过,斜斜的一道,像谁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画了一笔白色的线条。林知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尖垂下来,落在膝盖两侧。

"夏夏,"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学校开心吗?"

林知夏想了一下。很久。她想说有时候开心,赵小雨会给她带橘子,会跟她一起吃饭,会小声提醒她"张老师从后窗看了"。她想说有时候坐在窗边看见天蓝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会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但那些"有时候"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冰,踩上去就碎了,底下是冰冷冷的深水。

"……不开心。"她说。

林知晚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裂口又多了,拇指关节那道刚愈合了一点,无名指根部又新裂了一道,细细的红线嵌在皮肤褶皱里。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新裂口。

林知夏看着她。病房的灯光照在姐姐的头顶,把那些因为跑动而散乱的发丝照得发亮。姐姐的肩膀微微塌着,背脊不像平时那么挺直,像一根正在被重物慢慢压弯的竹竿。

"姐,你累不累?"林知夏问。

林知晚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成。"有一点。"

"你坐上来吧。那个椅子不舒服。"

"我没事——"

"你上来。"

林知晚看着妹妹。林知夏的左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坐在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领口松松地垮着,露出颈侧一节细瘦的锁骨。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在灯光下亮着,像两小片不肯熄灭的火星。

林知晚站了起来。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穿着里面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坐在了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并排坐着,和那天晚上在家里的姿势一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透过布料慢慢传过来。

"夏夏,"林知晚说,"你不想读,就不读。"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她。姐姐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看着对面住院楼亮着灯的窗户。那些窗户一格一格嵌在灰蓝色的天幕里,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你什么想读,什么时候再读。考大学也好,不考也好。你想做什么工作就去做什么工作。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待着,我也养得起你。"林知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面,但河底下有东西在动。"我养你这件事,跟成绩没关系。跟你考多少名没关系。跟别人说什么也没关系。"

林知夏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感觉到眼眶里有东西在慢慢聚集,温热的,像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只是伸过左手,把手背轻轻贴在姐姐的手背上。

林知晚翻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暖的,干燥的,手指上有护手霜残留下的淡淡奶香。她握着林知夏的手指,指腹在甲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别想太多了。"她说,"先把烧退了。其他的事,出院再说。"

"嗯。"

她们并排坐了一会儿。窗外雪越下越密了,窗户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病房里的暖气呼呼吹着,输液瓶里的液面还在缓缓下降,一滴一滴,像某种被放缓了的时间。

林知夏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姐姐的肩膀不宽,但靠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坚实的感觉,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她闭着眼,能闻到姐姐毛衣上洗衣液的气味和外面风雪的凉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回学校,不用见张桂兰,不用面对任何需要面对的东西。就这样靠着,听着输液滴滴答答的声音,等着窗外的雪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姐姐把她的身体轻轻放平,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有人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很轻,像落了一片羽毛。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病房门被带上,很轻,咔嗒一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点点姐姐羽绒服上沾的冷气,丝丝的,像冬天最后的痕迹。

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沉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