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过来的时候,脸下面压着冰凉的课桌桌面。
她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教室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有人在说话,椅子腿蹭过地板,有人在小声喊她的名字。她慢慢抬起头,视线是模糊的,像透过一块毛玻璃看世界。她眨了两次眼,才看清面前的情景。
全班都在看着她。几十双眼睛从各个方向聚过来,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不知所措。赵小雨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半弯着腰朝她伸手,嘴唇在动,她听不清在说什么。讲台上张桂兰也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本语文课本,目光从讲台的高度俯视下来。
"怎么了?"张桂兰的声音穿过了水层,变得清晰了一些。
"林知夏晕倒了!"赵小雨的声音尖而急。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像一窝被惊动的蜂。林知夏用手撑着桌沿想站起来,但手臂没有力气,她撑着的那一下让整张课桌都晃了一下。桌肚里的课本滑出来一本,啪地掉在地上。
张桂兰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林知夏的座位旁边。她站在课桌和过道之间,低头看着林知夏。林知夏的额头上一层薄汗,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但不是冷,是身体里那团热在往外涌,皮肤烫得像烧开的锅沿。
"林知夏,你刚才怎么回事?"张桂兰问。
"我头晕。"
"你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
"有没有课间喝过水?"
"喝了。"
张桂兰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缩回来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
发烧了还来学校?"张桂兰的声音没有升高,但那种压平的语调比高声更让人发冷。"你家里知不知道你不舒服?"
林知夏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盯着掉在地上的课本,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注释,字迹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浮动。她听见张桂兰说"你跟我来办公室",然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重,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她被带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下课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响了,别的班有人在走动,但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了好几层墙壁。林知夏跟着张桂兰走,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软泥里。她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视线在晃动,走廊的墙壁和窗户像在缓慢地左右摇摆,她不得不伸手扶着墙壁走了几步。
张桂兰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让林知夏先走。林知夏走进去,办公室里有三四个老师在工位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她走到张桂兰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的时候凉意隔着校服裤子渗进来。
张桂兰在她对面坐下,把课本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先翻了一下手机,像是在查什么。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咕嘟声。林知夏坐在那里,手心按在膝盖上,感觉到指腹下的校服布料已经汗湿了一小片。
"林知夏,"张桂兰放下手机,"你期末模拟考的成绩你自己看了吗?"
"看了。"
"三十五名。从开学到现在,你掉了十六个名次。十六个。一个学期的时间,你从重点班中游滑到了下游。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知夏张开嘴,喉咙里那块石头还在。她用力咽了一下口水,把声音逼出来:"我生病了。"
"生病了?你今天生病的?那你上半学期呢?摸底考三十七,期中二十九,起起伏伏。你生了半个学期的病?"
"流感——"
"流感大家都得过。你请了三天假,落了几天的课,后面完全可以补回来。但你没有补,你掉得更厉害了。这不是流感的问题。"张桂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林知夏,我上次跟你说了,你要学会靠自己。但你听进去了吗?你退步了,你请假了,你家里还纵容你。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状态是怎么来的?"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她感觉到视线又在模糊了,张桂兰的脸像一个在晃动的影像,轮廓在明暗之间来回切换。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想让那张脸稳定下来,但效果不大。冷和热同时在身体里交替——冷的时候牙齿磕在一起,热的时候汗从后背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你姐姐上周家长会没来,你爸爸来了。你爸爸跟我说了一些情况。"张桂兰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说你姐姐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他说你姐姐年轻轻的在外面做事,社会关系复杂。这些事本来我不该过问,但现在影响到了你的学习,我就必须过问。"
"林知夏,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家里住得好不好?你姐姐有没有时间管你?你平时晚饭谁做?作业有没有人辅导?"
林知夏的嘴唇张了一下。她想说姐姐每天接送她,每天晚上陪她写作业,炖汤给她喝,手裂了还给她剥橘子。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像被揉碎了重新拼起来的纸:"……有。"
"有什么?你姐姐有时间管你?有吗?"
"……有。"
"那你成绩为什么掉?你要是有人管,你不该掉。你入学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证明你的底子不差。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说明你身边没有人在推着你往前走了。"
林知夏低下头。她的视线里,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那种抖从指甲尖传到指关节,再传到手腕,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细线正在被反复拉紧。她想把手指握住,但握住了之后整只手都在颤。她索性把手压在腿侧,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老师,"她的声音极轻,"我想请假。"
张桂兰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变化。"你现在请假?这节课上到一半你走了,后面的内容你打算怎么补?"
"我头很晕。"
"你坐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刚才也晕了一次,不是醒过来了吗?"
张桂兰没有停下,一句又一句教育,张口闭口都是'为你好'。
林知夏没有说话。因为那阵黑又来了。这一次来得比之前更猛烈,像一扇厚重的门在她眼前忽然合上,把所有的光、声音、温度都关在了外面。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能感觉到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但吸进去的气不够用。她伸手想扶住桌沿,但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椅背上。是张桂兰。
"你先坐好。"张桂兰的声音平稳,"不要动,深呼吸。"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额头上一层冷汗。她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暖气在烘着她的脸,但她里面是冷的。张桂兰的声音还在响,时远时近,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断断续续传来的杂音:"……你这样不行。你现在的状态没法上课。我联系你家长……你姐姐电话多少……"
然后她听见张桂兰在打电话。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像在办公室的另一头。她听见"你妹妹在学校晕倒了""烧得很厉害""你现在能不能来接她"。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重新靠近。
"你姐姐说马上过来。"张桂兰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她正前方,"你先在这儿坐着别动。"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办公室里那些键盘声、翻纸声、暖气声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一个方向——办公桌的边角上有一片被磨白了的痕迹,像被很多人扶过很多次,磨出了光滑的旧色。
她想:不知道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她放下工作了没有。她跑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穿那件厚羽绒服。她围巾系好了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那段时间里她的意识时清时糊,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她偶尔听见张桂兰跟别的老师说话,偶尔听见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探头问"怎么回事",但那些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
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很急,砰地一声撞在后面的墙上。
林知夏听出了那个脚步声。急促、不稳,像一路跑过来的。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色羽绒服,围巾歪在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
"夏夏!"
林知晚冲进来。她越过张桂兰的办公桌,直接蹲在林知夏的椅子旁边,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姐姐的手是凉的,掌心还带着外面风里的寒意。那凉意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让她觉得舒服。
"你怎么样?你还能站起来吗?"
林知夏看着姐姐的脸。姐姐的鼻尖冻得发红,眼睛里的血丝比刚才更重了,像一整夜没睡过。她的嘴唇在微微抖动,但不是冷的抖,是努力压制某种情绪时肌肉的细微颤动。
"……能。"
"走,起来。我背你。"
"不用背——"
"别废话。"
林知晚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林知夏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但姐姐的手臂箍着她的腰,稳住了她。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是跑得太急之后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张桂兰的声音:"林知夏家长,你等一下。"
林知晚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脚步顿在原地。
"我说一下情况。林知夏今天在课堂上晕倒了,低血糖加高烧。我建议你带她去医院检查。另外,期末快到了,她现在的状态很难赶上进度。作为班主任,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她的学习安排问题。一直这样请假缺课,对她不利。"
林知晚站在那里,手臂还扶着林知夏。林知夏靠在她身边,能感觉到姐姐的肩膀慢慢绷紧了。
"张老师,"林知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妹妹高烧,晕在课堂上。你打了电话之后让她在办公室坐了多久?"
张桂兰沉默了一瞬。"快一个小时。"
"她烧到三十九度,你在办公室跟她说教了一个小时?"
"我没有说教——"
"好。"林知晚打断了她,"我带她去医院。她学习的事,我回家再说。"
她扶着林知夏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白色地砖上反着刺眼的光。林知夏靠在姐姐身上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费力。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很轻,咔嗒一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灌进来。林知晚把她的帽子扣上,围巾重新裹紧,然后半蹲下来。"趴上来。"
"姐——"
"趴上来。"
林知夏趴了上去。姐姐背着她往外走,脚步比上次更快,像在赶什么。林知夏的脸贴在姐姐的羽绒服后背上,能感觉到姐姐肩胛骨的轮廓在步幅中上下移动。她能听见姐姐的呼吸比平时重,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
"姐,"她轻声说,"对不起。"
"别说话。"
"我不该硬撑。"
"说了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们走出了校门。风还在刮,但林知夏没觉得冷。姐姐的背是暖的,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团移动的热源里。她闭着眼,听着风声、脚步声、姐姐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下来的。她只记得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车后座上了,头底下垫着姐姐脱下来的羽绒服。姐姐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马上到了"。
然后是医院。白墙,消毒水味,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她躺在病床上,医生在给她量体温、测血压,护士在她的手背上扎针,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血管。她看着那些针管和管子,觉得它们像是一根根细细的线,把她和某种东西连在一起。
"三十九度二。"她听见医生说,"要住院观察。烧退了再看情况。"
林知晚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是暖的,手心有一层薄茧,贴在林知夏的指尖上。林知夏的指尖是冰凉的,但姐姐的手慢慢地把那凉意裹住了。
病房安静下来。灯是白色的,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林知夏侧躺着,脸朝向姐姐。林知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还握着她的手。姐姐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眼睛里有泪水没干透的光。
"姐,"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哪里笨?"
"我烧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林知晚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是不肯说。你什么都不肯说。"
"我怕你担心。"
"你什么都不说,我更担心。"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侧躺着,看着姐姐坐在床边的剪影。病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姐姐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白。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张桂兰说的那些话——"你身边没有人能真正带着你往前走"——那声音在脑子里响了又响,像一锤一锤敲在铁板上。
她闭上眼睛。针管里的液体还在慢慢滴入她的血管,冰凉的,带着药的味道,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向心脏。
她轻声说:"姐,我累了。"
林知晚俯下身来。她的额头抵在林知夏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融。姐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累了就睡。我在这儿。"
林知夏闭上眼睛。针管里的液体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均匀而缓慢,像某一台古老的钟在倒数着时间。
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