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量体温的时候,林知夏坐在沙发上夹着体温计,姐姐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另一只手在计时。
五分钟到。林知晚把体温计取出来,举到灯下看。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三十七度六。低烧。"
"低烧不算烧。"林知夏说。
"三十七度六就是烧。"林知晚站起来,把体温计甩了甩收进盒子里,"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看情况。要是还烧就别去学校了。"
"明天周五,有语文课——"
"语文课可以补。身体垮了没法补。"
林知夏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粒细沙忽然变大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没说出来。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觉得腿有一点软,像踩在一块微微松动的木板上面。她稳住步子走回房间,躺下来的时候被子的重量落在身上,忽然觉得那重量比以前沉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晕。天花板在缓缓旋转,像漂在水面上的木板。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旋转停了,但头颅里面塞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闷闷的,压着眼球从内侧往外顶。
她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酸软。那种酸不是运动后的酸,是皮肉底下渗出来的、骨头里泛上来的疲惫,像全身的力气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一半勉勉强强支撑着身体的骨架。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手心下面温温热热的,不烫手,但她知道那温度不对。
她下床走到客厅的时候,林知晚正在摆早餐。姐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就放下了手里的碗。
"你在发烧。"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有一点点。"
"三十七度六不是一点点。你今天别去了,我给你请假。"
"姐——"
"别跟我争。"林知晚已经拿起了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班主任的名字,"你昨天就不舒服,硬撑了一天。今天再撑一天,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打算在床上躺两天?"
林知夏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赤着脚,脚趾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蜷了一下。她看着姐姐低头翻手机的样子,屏幕上张桂兰的名字在通讯录里亮着,像一个小小的红色警告灯。
"姐,"她说,"我不想去学校。但我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林知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抬头看着林知夏。妹妹站在晨光里,脸色白得透了底,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霜打了一夜后蔫下去的幼苗。她站在那里,脚趾蜷着,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冷,又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提出这个请求。
林知晚把手机放下了。
"那你跟我去上班。"
"什么?"
"大厅有沙发区,暖气和热水都有。你带课本去看,不舒服就躺着。中午我跟你一起吃饭。"
林知夏愣了一下。"可以吗?"
"我跟前台说一声,你坐在角落,不耽误别人就行。"林知晚走过来,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总比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强。"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她点了点头。
四十分钟后,林知夏坐在林知晚工作的酒店大堂里,靠角落的一张软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她身上穿着那件厚羽绒服,腿上搭着姐姐从办公室拿来的备用毛毯,怀里捂着一只热水袋。酒店的暖气很足,大厅里人不多,偶尔有客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前台在十米之外,林知晚穿着酒店制服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和另一位前台交接什么。那件制服是深藏蓝色的,剪裁合身,衬得姐姐整个人挺拔而专业。她偶尔抬头往林知夏这边看一眼,确认她在,然后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林知夏看着姐姐的侧影。她看见姐姐和客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妥帖的微笑,语速不疾不徐。她看见姐姐接过客人递来的证件时手指稳当,按键盘的动作快捷利落。她看见姐姐转身从架子上取房卡,衣摆跟着动作轻轻旋了一下。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看见姐姐在工作中的样子。她坐在角落里,隔着一张桌子和十米的距离,像一个安静的观众。她忽然觉得姐姐的工作场合和姐姐在家里完全是两个人——客厅里那个穿着围裙炖汤的人是同一具身体,穿着制服站在前台处理客诉的人也是同一具身体,但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跨过去,身份就换了。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今天是周五,本来该上的课是语文和英语。她把课本翻到明天要讲的篇目,开始预习。喉咙里的异物感没有消失,但比早上轻了一点,大概是喝了几杯热水把它的锐度磨钝了。她慢慢读着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偶尔停下来把不认识的字用笔圈出来。
十点左右,大堂里来了一对老夫妇,拖着两个大箱子,进门的时候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林知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腰帮老人提箱子,引到前台办理入住。她的动作很自然,弯腰、拎箱、转身、微笑,像做过一千遍一样流畅。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姐姐跟她说过的话:我十五岁开始打工,什么活都干过。端盘子、搬货、理货、做前台、跑销售。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但姐姐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晚带她去了员工食堂,让厨师做了一份清汤面,自己端了一碗饭坐在她对面。食堂里人不少,但姐姐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不引人注目。
"还行吗?有没有不舒服?"
"还行。头不怎么晕了。"
"烧退了没?"林知晚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收回手的时候点了点头,"比早上好一点。下午要是撑不住你就靠在沙发上睡一会儿。"
"嗯。"
林知夏低头吃面。清汤面做得清淡,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她慢慢吃着,姐姐坐在对面也不催她,偶尔夹一筷子自己碗里的菜,安静地嚼着。
吃完饭回大堂的时候,林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赵小雨发的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张老师早上点名点到你,我说你请假了,她没说什么。但你昨天作业没交,她说周一记得补。"
林知夏回了一个"好"字。
发完消息她翻了一下微信,看见班级群里有一条新通知,是张桂兰发的:"周末天气降温,请家长提醒孩子注意保暖,合理安排复习时间。期末临近,请勿请假缺课,耽误学习进度。"
她看着那条通知里"请勿请假缺课"几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她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意识模模糊糊的,没有完全睡着。她听见大堂里的声音来来回回——行李箱滚动的声音、客人说话的声音、前台电话铃响的声音、姐姐接电话时清晰干练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有蜂群在飞。她的眼皮沉,但没有睡意,就那样半睁半闭地靠着。
四点半的时候林知晚过来叫她:"走吧,下班了。回家。"
林知夏站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下,比早上轻一些,她扶着沙发背等了两秒。林知晚已经把她的书包拎起来了,一手拎书包一手扶她,两个人慢慢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全亮着。风还是冷的,但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林知晚把她的围巾重新系了一下,裹紧,然后挽着她的胳膊走。
"明天周末了,"林知晚说,"好好歇两天。周一要是还没好,再请一天。"
"期末快到了。"
"期末很重要我知道。但你现在这个状态去学校也学不进去,不如先把身体养好。"
林知夏没有反驳。她没有力气反驳。
周末两天她大部分时间在床上度过。周六烧退了,但人还是虚,走路脚下像踩着棉花。林知晚没有去上班,在家陪着她,给她煮粥、炖冰糖雪梨、切水果送到床头。顾言舟周六下午来了一次,带了一盒草莓和一本她之前说想看的课外书。他坐在客厅里和林知晚低声说话,林知夏隔着半掩的门听见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精神好一些了吗""今天退烧了""你晚上回去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好"。
那些零碎的对话从门缝里流进来,像一小段一小段平稳的溪水。她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周日晚上林知夏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烧退了,喉咙没那么难受了,精神也恢复了一些。她跟姐姐说明天可以去学校,林知晚看她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点了点头,说"那去,但要是不舒服就及时跟我说"。
周一早上她按时到校。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小雨从前排回头冲她招手:"回来了!你怎么样了?"
"好了。"
"行,那你赶紧补作业,张老师说了今天要交。"
林知夏在位子上坐下,把周末没写完的作业摊开。数学题还剩两道,她拿起笔开始算。算第一道的时候思路还算顺畅,但算到第二步她忽然卡住了。大脑里有一块地方像被抽走了某块拼图,她知道那块拼图应该在那里,但就是找不到。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
她翻到前面例题看了看,又返回来重算。这一次她推得慢一些,每一步都确认了再往前,终于做出来了。但做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那道题的思路,像有人拿橡皮把她脑子里那一小段记忆擦掉了。
她皱了皱眉,继续做下一道。这次卡得更严重,她咬着笔帽算了十分钟,草稿纸写了半页,数字和符号堆在一起像一团乱线。她索性先把这道题空着,翻到英语作业。英语周末的作业是两篇阅读理解和一篇作文,她打开作文本,看见题目是"My Winter Holiday"——我的寒假。
她对着题目看了很久。笔尖顶在纸上,一个单词也没写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不知道自己的寒假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不确定寒假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待在这里。
她合上作文本,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但很重,像有人在暗处缓缓地擂鼓。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新课,她坐直身体翻开课本,跟着老师的节奏在笔记本上记。第一页笔记写得还算完整,第二页开始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那种抖很细微,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线,笔尖在纸上留下的笔迹变得歪歪扭扭。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压了一会儿,抖止住了。但一松手又开始。
她把手缩到桌下,藏在课桌里侧。没有人看见。
课间的时候她没有动。坐在位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一整面平整的灰铺满了整个天空。有一只鸟飞过,很小的一团黑点,很快就不见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她又开始觉得冷了。教室里的暖气正常运转,但她觉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沿着她的脊柱往下爬。她把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但冷还是从里面渗出来,从骨头里渗出来,不是外面进来的,是里面涌上去的。
中午她没去食堂。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赵小雨来叫她,她说不饿。赵小雨想说什么,但看了她一眼,话咽了回去,只说"那我给你带个面包"。
林知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张桂兰走进教室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努力把自己从桌上撑起来。她听见张桂兰的脚步声从讲台方向传来,然后是课本被放在桌上的一下轻响。
"起立。"
全班站起来。林知夏跟着站,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涌上来一阵浓黑,像有人把一块黑布蒙在了她脸上。她抓住桌沿稳住身体,那阵黑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去。她眨了眨眼,视线恢复。全班已经坐下了,她也跟着坐下。
"把课本翻到第一百六十八页。我们今天讲这篇文言文。"张桂兰的声音在前方响着,平稳、有序。林知夏翻到那一页,看着密密麻麻的原文和注释。那些字在她眼前晃,一个叠着一个,像活字印刷盘里散落的铅块,没有顺序。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字还在晃。
她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手心下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她放下手,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那些字在她眼前慢慢分离、散开,变成一个个独立的笔画,不再组成词句。她听见张桂兰在讲"之"字的用法,但那些声音传到她耳中时已经模糊了。
她低下头,用指尖掐了一下大腿。疼。清醒了一瞬,然后又模糊了。
她的呼吸开始变浅、变快。胸口有一块地方闷闷地堵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她吸不满气。她把后背挺直了一些,想深吸一口,但吸到一半就被堵住了,只能浅浅地喘。她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汗正在渗出来,贴在发根那里,黏黏的,凉的。
她想举手。手抬了一下,没举起来。手臂像注了铅,沉得抬不动。
她想说"老师我不舒服",但喉咙里那粒细沙已经长成了一块石头,堵在那里,发不出声音。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一张被从四角点燃的纸,暗色缓缓向中央收拢。黑板上的字、讲台上的人影、旁边同学的后脑勺、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一个方向缩,缩成一个小点,越来越小。
她的手从桌沿滑落下去,垂在身侧。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隔着水。
然后一切都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