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知夏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整个病房被映得像一间亮堂堂的冰室。她侧头看过去,窗帘被人拉开了一道口子,能看见外面整片整片的白——雪下了一夜,把整个世界覆盖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所有的轮廓都被磨圆了边缘,安静地卧在一片柔软的白里。
她动了一下。身体里的热退了大半,被子下面不再是昨晚那种从内往外烧的灼烫,只是微微温着,像刚刚熄了火的炉膛。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输液袋已经换了一袋新的,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
病床旁边的椅子是空的。姐姐的羽绒服不在上面,保温袋也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去上班了,粥在保温袋里,你醒了吃掉。——姐"
林知夏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她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托着一层蓬松的白,像一只只倒扣的小碗。她看了很久,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昨天那种从眼底烧到脑门的胀痛感退去了,现在的疲倦是清爽的,像一场大雨之后空气中残留的湿润。
她喝完水,从保温袋里取出粥。粥还是温热的,米粒煮得绵软,上面浮着几粒枸杞。她用左手端着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回袋子里,然后靠在床头看天花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她数了一会儿,数到七十六的时候护士进来了,给她量了体温。
"三十六度八。退了。"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今天再输一天液巩固一下,明天没反复就可以出院。"
"好。"
护士走了之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林知夏转头看着窗外,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反着光,白茫茫一片,亮得让她眯了眯眼。她伸手把窗帘拉拢了一些,光被遮去一半,病房重新回到柔和的半明半暗里。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里的液面一点点下降。看着看着,她想起昨天晚上姐姐坐在床沿上说的那句话:"你不想读,就不读。"
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听到那样,有那么一小瞬间,她的胸口会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坐在岸边喘气时那种累极了之后的平静。不是轻松,不是快乐,是一种被允许了之后产生的空白。
她不读了。这个念头真的落定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慌。她以为会有天塌下来的感觉,会觉得自己完了、废了、没有未来了。但此刻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窗外是白茫茫一片雪,她心里的感觉更像退潮后的海滩,水退了,泥沙露出来,空气里有一种咸涩但干净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但她知道了自己不想做什么。
下午林知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杯和一个纸袋。保温杯里是热姜茶,纸袋里装着一小盒蛋挞,还微微烫手。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看了看输液瓶,确认还有大半瓶,才脱下外套挂起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烧退了。"
"头还晕吗?"
"不晕了。"
"那就好。"林知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纸袋里拿出蛋挞盒子打开。"顾言舟买的,说让你尝尝这家的。他今天出差了,下周回来。"
林知夏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脆脆的,蛋液软嫩微甜,温度正好。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上次顾言舟带蛋挞来的时候,她也是坐在餐桌前,姐姐在厨房做饭,外面的天也是冬天傍晚的样子。
"姐,"她咽下最后一口蛋挞,"退学的事,要怎么跟学校说?"
林知晚正在倒姜茶,手顿了一下。她倒好茶递过来,然后重新坐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确定?不是因为张老师说了什么,不是因为一时冲动?"
林知夏看着姐姐。姐姐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认真等一个重要的答案。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能看到颧骨上一小片淡淡的红——大概是风里走过来的时候冻的。
"姐,"林知夏说,"我昨天在办公室的时候,张老师让我坐着,她说了一个多小时。我那时候烧到三十九度,她还在跟我说成绩、说家里的问题。我看着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想,她说的那些话跟我这个人有什么关系?我坐在那里,我生病了,我很难受,但她看不见。她看见的是分数。"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贴着胶布的留置针,蓝色的针头埋在青色的血管下面,透明的管子弯弯地通向输液袋。
"我不想再坐在那间教室里了。我坐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做错了什么的人。但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好像什么也没做错,但我就是一直在道歉。"
林知晚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林知夏的被子往上掖了掖,掖到肩膀的位置。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说话,掖完被子之后站在床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林知夏的发顶。
"那我明天去学校办手续。"她说。
"这么快?"
"趁你还在住院。有些表要你签字,我拿过来给你签。"
林知夏坐在床上,输液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姐姐,看着姐姐站在病床边的身影——白色羽绒服因为刚才跑动而微微敞着,里面的灰色毛衣领口松了一点,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姐,"她说,"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你养了我这么久,给我买那么多东西,每天接送我,最后我什么也没读出来。"
林知晚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很静,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缓缓流动,但表面是平的。"夏夏,我养你,不是让你去考第一名。我养你,是因为我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你如果觉得读书轻松,你就读。如果觉得不轻松,你就不读。这件事没有亏不亏的问题。"
林知夏的手指在被窝里慢慢蜷紧了。她把脸侧过去,朝向窗户那边,因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她不想让姐姐看见。但她的声音还是从被子下面传了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那我以后做什么?"
"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慢慢想。"林知晚的手从她头顶移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你不急。你有的是时间。"
那天傍晚,林知晚离开医院去学校交表之前,林知夏叫住了她。
"姐,你如果见到张老师"
"嗯?"
"你不要跟她吵。"
林知晚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亮的边。"不吵。我填表,签字,走人。"
"那她要是说你——"
"她说什么,我都听不见。"林知晚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雪地里刚刚透出来的一点天光。"我走了,明早过来看你。"
门关上了。林知夏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看着窗帘缝隙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雪还在下,细细的白点从窗玻璃上斜斜划过,无声无息的。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想,退学之后的第一件事,她要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睡到阳光把整张床都晒暖了。然后起来,穿着拖鞋走到客厅,看看餐桌上的花是什么颜色。如果姐姐做了早饭,她就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如果姐姐不在,她就自己做。
那些事情很小,小到以前从来不需要想——睡觉、起床、吃饭、看花。但这些小事现在像一串埋在水底的石子,她一个个踩过去,发现它们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她能踩在它们上面走到对岸。
窗外雪落得更密了。她侧着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呼吸慢慢变深。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冰冰凉凉的液体还在往血管里渗。她想着明天姐姐会带退学申请表过来,她会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会落在一张白纸上,写完之后她就不再是市一中高一三班的学生了。她会变成林知夏,只是林知夏,没有班级、没有名次、没有括号里跟着的分数排名。
她想着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的样子,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雪还在下着。
她不数滴落的药水了。她开始数雪。一片,一片,又一片。数到不知多少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