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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角

无人渡我少年时

十二月第三周,气温又降了几度。

每天早上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寒气像一面透明的墙迎面扑过来,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一团一团,像小小的云。路面上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踩上去吱嘎响,鞋底和冰霜摩擦的声音短促干脆。

林知夏已经习惯了走读的节奏。六点起床,洗漱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六点半和姐姐出门,六点五十到校门口。她会在第一节上课前把课本拿出来,桌面擦干净,笔在笔槽里排好。一切稳定下来之后,日子变得平整而有秩序。

但学业上的坡度开始变陡了。

数学进入了函数章节的难点部分,老师的板书越来越密,公式和符号在黑板上一行接一行,像密密匝匝的篱笆。林知夏坐在第三排,笔尖跟着老师的讲解在笔记本上走,但走着走着就掉队了——前面的还没完全理解,后面的已经跟上来,新旧知识叠在一起,像被潮水不断推着往前走,来不及在沙滩上站稳。

她开始在本子上画问号。一节课下来,笔记本边上多出四五个问号,用圆圈圈着,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没听懂的节点。下课的时候她翻了翻自己的笔记,那些问号整齐地排列在页边,像一行沉默的士兵。

赵小雨从前排转过来问她"数学听得懂吗",她摇头。赵小雨说"我也听不太懂,但我报了个补习班,一周两次"。林知夏没说话。她想起姐姐上次给她辅导的时候讲了顶点公式,那已经是半本书之前的内容了,现在的知识早就跨过了那个阶段。

她没跟姐姐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姐姐送她上学接她放学、给她炖汤买草莓、周末带她去吃火锅,已经做了太多了。如果连数学都要姐姐想办法,那姐姐该有多累。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知夏在做数学卷子,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看了五分钟,草稿纸画了半页,数字和字母堆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她想站起来去办公室问老师,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办公室里坐着一排老师,张桂兰也在里面,正和隔壁班的班主任说话。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着张桂兰说完或者起身离开。但张桂兰没有走,她一直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林知夏。

"什么事?"她问。

林知夏走进去,说"张老师,我有一道数学题想问……"她说着自己先顿住了,因为张桂兰是语文老师,不教数学。

张桂兰看着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你应该去问数学老师",而是说:"拿来我看看。"

林知夏把卷子递过去。张桂兰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这个题型你之前学过吗?"

"……学过。但那个章节我没太听明白。"

"哪个章节没听明白?"

"二次函数那一节,后面那部分。"

张桂兰把卷子放在桌上,转过椅子面对她。"林知夏,二次函数是期中考试前的内容,你现在还没弄明白?"

"我在复习,后来流感请了几天假,回来就没跟上。"

"请假三天,把半个章节落下了?"张桂兰的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抬头看了她们这边一眼。"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缺的不是那三天。是你基础没打牢,后面越学越吃力。"

林知夏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攥着卷子的边角,纸张在指腹下面慢慢被捏皱了一小片。

"你姐姐平时辅导你吗?"

"辅导。"

"她数学水平怎么样?"

"她数学还行。"

"那你姐姐高中毕业了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题目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洇湿了一样。

张桂兰停了一下,语气缓下来一点,但不多。"林知夏,我不是批评你。我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必须找到根源。你姐姐是个好姐姐,但你学习上的事,她可能帮不了你太多。你要学会靠自己。"

"嗯。"

"你回去把二次函数那一章重新看一遍,有不懂的找数学老师问。期末还有两周,你现在不抓紧,后面越拖越远。"

"好。"

林知夏拿着卷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空,夕阳从尽头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光带。她踩着那条光走,光带温暖的颜色铺在脚下,但她的脚是凉的。

她没有回教室,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是操场,冬日的操场灰扑扑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没有人在上面跑。远处的树只剩秃枝,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很多条向上张开的手。

她想起姐姐那次辅导她的时候说的话:"高一那半学期学的,数学老师讲得特别好,我现在还记得。"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姐姐记得的是高一的顶点公式。而现在她在学的是基于那个公式往深处拓展的题型——姐姐没学过的东西,姐姐没法教她。

她攥着卷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去食堂吃饭。

晚上回家之后她照常写作业,姐姐在客厅看电脑。她把数学卷子摊在桌上,自己试着解那道题,草稿纸写了两页,还是卡在同一处。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最后把卷子放到一边,先写别的。

林知晚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数学卷子。"卡住了?"

"嗯。最后一题不会。"

"我看看。"林知晚拿起卷子看了一会儿,眉头也慢慢皱起来了。她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把卷子放下了。"这道题我不太会,现在的题比以前难多了。"

林知夏说"没事",把卷子收起来。"我明天去问老师。"

林知晚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有几秒钟没有说话。林知夏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书包,余光里看见姐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夏夏,"林知晚说,"要不我给你找个补习班?周末去上一两次。"

"不用。太贵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弄明白。"

林知晚看着她,停了一下,没有再坚持。她伸手把牛奶杯往林知夏手边推了推。"那先把牛奶喝了,不烫了。"

林知夏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正好。她慢慢喝着,姐姐也没有走,就靠在书桌旁边的墙上,看她喝。窗外的风吹着,房间里的暖气呼呼响,牛奶的温热从喉咙往下滑。

"姐,"她放下杯子,"张老师今天又说了。"

"说什么?"

"她说你辅导不了我学习,让我靠自己。"

林知晚靠在墙上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表情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那你觉得她说得对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

"她说得好像你不辅导我我就完了。但我会去问老师,问同学,自己看书。我可以想办法的。"

林知晚看着她,目光很静。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跟我说实话,数学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吃力?"

林知夏的手指在牛奶杯壁上摩挲了一圈。"有一点。但我会想办法。"

林知晚点了点头。她走过来弯下腰,在林知夏的头顶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发顶上。"好。你加油。"她转身走了出去,门带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手指还捧着那个温热的牛奶杯。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在桌角,重新把数学卷子摊开。她看着那道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写。

写得慢,但她在写。

周三中午,林知夏去问了数学老师。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讲题讲得清楚,她听了一遍懂了,自己重新做了一遍,做对了。她把答案写在卷子上的时候,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一点点。

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数学题问老师了,做出来了。"

姐姐回了一个"棒"的表情,然后跟了一个"晚上吃饺子"。

林知夏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

但那天下课的时候,张桂兰把她叫住了。教室门口,张桂兰手里拿着一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她说:"林知夏,下周五家长会,你家里谁来?"

"我姐姐来。"

"你姐姐确定能来?"

"能。"

张桂兰在名单上写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好。你跟你姐姐说,家长会六点半开始,准时到,别迟到。"

"嗯。"

张桂兰走了。林知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的课本抱在胸前。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她往教室里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张桂兰那个"别迟到"三个字有没有别的意思,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但她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放学回家的时候,她把家长会的事告诉了姐姐。林知晚正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周五晚上六点半?行。我那天调了班,下午早点走。"

"张老师说别迟到。"

"知道了。"林知晚把切好的土豆推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侧过身来看了林知夏一眼,"你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行。"

"期末快到了,你要是有不会的,别自己憋着。"

"嗯。"

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的肩背比以前挺拔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病好了,恢复了元气。但她在围裙下摆上蹭手的时候,林知夏看见那双手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裂口,在拇指根部的关节上,细细的一条红。

她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在姐姐手背上。"涂。"

林知晚低头看了看,笑了,把手搓了搓。"你都快成我护手霜监管员了。"

"不然你又不涂。"

"涂了涂了,你看,都搓化了。"

林知夏把护手霜收回口袋,站在旁边看姐姐炒菜。油锅里的土豆片在翻转,边缘慢慢变得金黄,散发出焦香的甜味。姐姐的右手握着锅铲翻动,动作熟练,但拇指根部那道裂口在手背上随着动作一伸一缩,像一小道随时会裂得更开的痕迹。

林知夏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想,周五的家长会,她希望一切顺利。希望张桂兰不要提那些话,希望姐姐能安安静静开完会,回家吃饭。

但她心里那块刚刚变硬的底气,在姐姐手背那道裂口面前,忽然又软了一点点。

不是害怕。是心疼。

那天的晚饭她们吃得很安静。林知晚炒了土豆片、番茄蛋汤,林知夏帮她盛饭端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餐桌上的雏菊换成了白色,是林知夏昨天买的,花瓣还很新鲜,一朵一朵地开着。

"姐,"林知夏吃着饭,忽然开口,"周五开完家长会,我们吃火锅吧。"

林知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吃火锅?"

"嗯。你不是说番茄锅好吃吗?"

"行啊。开完会回来,买点菜涮。"林知晚笑了,眼角有一小片细纹,很淡,但在灯光下看得到。"那你周五下午放学别乱跑,等我接你。"

"好。"

她们继续吃饭。林知夏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边缘脆脆的,里面绵绵的,咸淡正好。她嚼着,心想周五的火锅可以多买一份虾滑,姐姐爱吃那个。

窗外不知道什么树上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然后安静了。屋里暖着,灯亮着,汤冒着热气。

她把那一口土豆咽下去,又夹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