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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

无人渡我少年时

接下来的几天,轮到林知夏照顾姐姐了。

她每天比闹钟早醒二十分钟,轻手轻脚去厨房煮粥。鸡蛋粥她煮了两次,第一次盐放多了,自己尝了一口咸得皱眉,倒掉重煮。第二次盐少了一点,但米煮得不够烂,她看着碗里还立着的米粒,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煮一会儿。时间不够了,她把粥端上桌,敲了敲姐姐的房门。

"姐,早饭好了。"

门开了。林知晚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蓬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淡怎么样?"林知夏站在旁边看她。

"刚好。就是米有点硬。"

"我下次多煮一会儿。"

"不用,这样也行,有嚼劲。"林知晚又喝了一口,抬头看她,"你别老站在那儿看我吃,你自己的呢?"

林知夏这才去盛自己的那一碗,在姐姐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喝粥,窗外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光照在薄薄的霜面上,泛着淡蓝色的冷光。

喝完粥林知夏把碗收走洗了,林知晚去换衣服。等她出来的时候,林知夏已经背着书包站在玄关了。

"你今天可以不用送我。"

"我送你。"林知晚的围巾已经围好了,大衣扣子也系得端正,手指在拉链头上摸了一下,拉到头。"走。"

路上她们比平时走得慢了一点,因为姐姐还没完全恢复。但林知夏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菜市场旁边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热油锅的滋啦声和包子蒸笼的白气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升腾。林知晚问了一句"要不要加个包子",林知夏说"不吃,粥喝饱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知晚站定,照例说了一句"晚上见"。林知夏走进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姐姐今天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路灯旁边,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看工作消息。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围巾的边缘被风微微吹动。

林知夏看了两秒,转身上楼。

那周后半段,顾言舟来了三次。第一次是周三晚上,他带了橘子,说"补充维生素C"。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林知晚靠在沙发上休息,放下橘子就去厨房做饭了,没让林知晚动。林知夏在旁边打下手,给他递盐递糖递盘子。顾言舟炒菜的时候锅铲碰到锅沿叮当响,林知夏站在旁边看他颠勺的动作,觉得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稳定。

"你姐好点没?"他一边翻菜一边问。

"好多了。昨天烧退了,今天精神也好了一些。"

"那就好。你也要注意,别又反复了。你刚好没几天。"

"我知道。"

第二顿饭端上桌的时候,林知晚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笑了一下:"你来做饭,我们家都变丰盛了。"

"本来就是你们家菜多,我不会做复杂的,只会炒这几个。"顾言舟解围裙的时候顺手把林知晚的筷子递到她手里,"吃吧。吃完我洗碗,夏夏去写作业。"

他说"夏夏"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叫了很久了。林知夏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着,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觉得暖融融的。

第三次来是周五。那天晚上下了一场薄雪,地面覆了浅浅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响。顾言舟带了一袋板栗,进门的时候帽子上落着雪。烤板栗的甜香在屋里弥漫开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写英语作业,鼻子里钻进那股味道,笔停了一下。

"顾哥,你带了板栗啊?"

"路过看见有卖现炒的,就买回来了。"

板栗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热气腾腾的。他倒了一碗先递给林知夏:"烫,晾一会儿再剥。"

林知夏用指尖夹起一颗,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抛了两下,然后慢慢剥。外壳脆脆的裂开来,露出完整的一颗栗子肉,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软糯的,热热的,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她说。

"那多吃点。"顾言舟又倒了一碗端到茶几上给林知晚,"你也尝一个,趁热。"

林知晚正在看手机,闻言伸手拿了一颗,剥壳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把那层薄薄的褐色内皮也剥干净了。她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比外面卖的好吃。"

客厅里弥漫着板栗的甜味。三个人各自坐着,林知夏在餐桌边写作业,林知晚在沙发上窝着看书,顾言舟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隐约但清晰,是在跟人讨论什么技术问题。林知夏低头写题,偶尔停下来剥一颗板栗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想,这样的晚上是可以储存在记忆里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记得这个周五的晚上——板栗的甜、暖气片轻微的咔嗒声、阳台门缝里漏进来的顾言舟说话的声音、姐姐翻书时纸页的沙沙声。

她把那颗栗子咽下去,继续写题。

周末,林知晚完全好了。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在客厅里做了一套拉伸,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衣服下摆跟着提起来,露出的腰身比平时细了一圈——病了几天的结果。林知夏从房间出来看见,说"你瘦了",林知晚放下手臂说"正好,过年可以多吃点了"。

她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林知晚挑了一根大骨棒让摊主剁开,又买了白萝卜、玉米和几根葱,回家炖了满满一砂锅骨头汤。汤炖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林知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闻着那个味道写数学卷子,觉得鼻子底下有热气盘旋,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暖融融的安宁里。

汤好的时候林知晚盛了两碗,一碗撒了葱花端给林知夏,一碗自己端着坐到沙发上。她喝了一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把这几天的病气一起呼出去了。

"姐,"林知夏捧着碗,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油花,"下周是不是要开家长会?"

"嗯。通知发群里了,下周五晚上。"

"班主任说,所有家长都要去。"

林知晚端着碗的手没有动。"那我去。"

"你工作不忙吗?"

"再忙也有一个晚上。家长会必须去,我不去谁去?"林知晚喝了一口汤,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林知夏注意到她用勺子搅汤的时候,手指在汤碗边缘上多停了一下。

"姐,张老师她……"

"她什么?"

"她上次跟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林知晚把碗放在膝盖上,侧头看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把我保护得太紧了,让我少了韧性。"

林知晚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光线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想了想,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林知夏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葱花开在汤面上,一小圈一小圈的。"你那天发烧还送我去学校,不是保护我。你是有事自己扛着不说。这跟'保护过度'不是一回事。"

林知晚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该告诉我。你病了就说病了,累了就说累了。你以前老觉得你是姐姐你该撑着,但你现在有我。我也能撑着。"

林知晚看着她,眼神慢慢的。窗外有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很短促,然后消失了。林知晚伸手,在林知夏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手指陷进她的头发里,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林知夏躺在床上回想这句话,觉得"知道了"三个字从姐姐嘴里说出来,比一大段话都重。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像一道分界线。

她看着那道分界线,忽然想,她正在慢慢跨越它。从那个只会说"挺好的"的林知夏,变成会说"你该告诉我"的林知夏。从那个趴在桌上不敢请假的林知夏,变成会在姐姐生病时煮粥的林知夏。

改变很慢,慢得像树在长。但她能感觉到。

周日下午她照例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的时候,姐姐从房间出来,递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有你爱吃的草莓和橘子,明天带学校吃。"

"姐,我明天就回来了。"

"那就明天吃。拿着。"

林知夏接过保温袋,拉链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草莓红艳艳的,饱满发亮,挤在保鲜盒里像一群红色的小灯笼。她拉好拉链,把保温袋放进书包夹层。

"那我走了。"

"周一早上我送你。"

"嗯。"

门关上。她走在走廊里等电梯的时候,声控灯亮着,光暖黄暖黄的。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还是那双白色老爹鞋,鞋底平整,鞋面干净,脚心那块硬痂早已好了,现在踩在地上稳当实的。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见自己。校服拉链拉到合适的高度,头发扎得整齐,眼睛亮亮的。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微微笑了一下,那个人也笑了一下。

她想,下周五的家长会,姐姐去了会怎么说呢?张桂兰会不会又说些什么?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不管张桂兰说什么,她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回击的东西。

不是分数,不是成绩单。是她心里那块正在慢慢变硬的信念——

姐姐很好。她很好。她们在一起,不会被打散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干爽清冽,吹在脸上有一点刺痛,但她没有缩脖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云层薄薄的,透出后面淡白的太阳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