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家歇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醒了睡,睡了醒,中间起来吃两顿饭,喝很多热水。姐姐下班回来给她带了一盒草莓和一个黄桃罐头,说"吃罐头嗓子舒服"。她坐在床上用勺子舀罐头里的黄桃块,一块一块慢慢吃,糖水甜的,桃子软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不那么疼了。
第二天烧退了,只是喉咙还肿着,吞咽时仍有轻微的磨蹭感。她起来活动了一会儿,把卧室窗户打开通风。冷风涌进来的一瞬间她打了个哆嗦,但空气清冽,带着一点雪后特有的湿润。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呼吸从喉咙滑到肺里,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第三天她恢复了大半。早上起来嗓子不疼了,只是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纱。她给自己煮了粥,吃了两个水煮蛋,还看了一会儿电视。下午她给姐姐发消息说"我好得差不多了,明天能去上学",姐姐回"再歇一天吧,彻底好了再去"。
但她还是决定去。因为她在手机班级群里看见了赵小雨发的消息,说班里又倒了好几个,请假人数已经破十了,课都讲得快没人听了。她想了想,不能一直缺席。马上就期末了。
第四天早上,林知夏六点起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脸颊红润回来了,嘴唇不干裂了,眼底那层暗沉也退了。她换上校服,对着镜子理了一下领口,拉链拉到合适的高度。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起来了。林知晚正背对着她站在餐桌边倒水,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往嘴边送。她的动作很慢,倒水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腰微微弯着,像站不太直。
"姐。"
林知晚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白,是一种底子里的白,像纸一样。嘴唇颜色很淡,眼底那层青灰色比前几天更深了,蔓延到颧骨附近。她看见林知夏穿着校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再歇一天?"
"我好了。真的,烧退了,嗓子也不疼了。"林知夏走近两步,伸手想去摸姐姐的额头,"姐,你"
林知晚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手。"我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
她的手避得很自然,像只是低头看了下表。但林知夏看见了那个动作里的刻意。她把手收回来,说:"那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快吃,吃完了我送你。"
"我自己走吧,你多睡一会儿"
"我送你。"林知晚已经拿起外套穿上,动作利落,但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扣上滑了一下,第二下才扣上。
林知夏没有继续争。她坐在餐桌边快速吃完早饭,把碗洗了放好,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姐姐旁边,注意到姐姐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步子也短了一点。但她没有说。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零二分,早读刚开始。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问"你好啦?",她点头说"好了"。赵小雨从前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她招手:"你可算来了!我这几天一个人坐一排,太孤独了。"
林知夏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拿湿纸巾擦干净,把课本一本本摆好。暖气还是一样的热,教室里人少了很多,说话声音都有回音,像一间被抽空了一半的房间。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张桂兰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所有空位上滑过去,最后落在一个方向——林知夏的座位。她的视线在林知夏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讲完课文之后张桂兰说:"最近流感很严重,我们班已经请假十一个了。我在这里提醒各位家长,孩子生病了该休息休息,但不要有一点小毛病就请假,动不动就歇两三天,耽误的是你自己的学习进度。高三之前每一节课都宝贵,落下了后面追起来很辛苦。"
她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像在陈述一条客观事实。但林知夏坐在下面,手里捏着笔,笔杆上的指甲印慢慢变深了。
"有些人觉得病好了再来就行,但你落了多少课,你自己清楚。老师不会因为你请假了就停下来等你。"
下课之后林知夏坐在位子上没动。赵小雨从前排转过来,小声说:"张老师说谁呢?"
"不知道。"林知夏低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上一节课的笔记。
"我觉得她说的就是那些动不动请假的——但你不算啊。你都烧到三十八度六了,医务室都开假条了。"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印刷的铅字上,但那些字在眼里只是一群黑色的小形状,没有意义。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趴在桌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姐姐蹲在她桌边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张桂兰给她家长打电话时说"你妹妹烧得很厉害"——当时她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没有慌张,没有同情,只是一个需要执行的流程。
但她不会说出来。她只是把手从课本上抬起来,对赵小雨说:"我没事。中午一起去食堂?"
"好啊!你请了几天假,我都快忘了食堂什么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夏要了一份番茄鸡蛋面,慢慢地吃,面汤热乎乎的,喝下去很舒服。赵小雨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班里的八卦,说谁又请假了,谁带病上课结果吐在走廊里了,说张桂兰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脸特别黑因为教务处查了出勤率。
林知夏听着,偶尔应一声,专心吃面。面吃完的时候她把汤也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胃里暖融融的。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姐姐的消息:"中午吃了吗?"
"吃了。番茄鸡蛋面。"
"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
"什么都行。你晚上早点回来。"
"嗯。"
她看着那一个"嗯"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紧。她记得姐姐今天早上避开她手的样子,记得姐姐系腰带时手指滑了一下。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姐,你不舒服的话早点下班,不用管我。"
姐姐回:"我没事,放心。"
林知夏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把餐盘端回收餐台。外面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又要下雪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知夏正在做数学题,听见走廊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头,是班长站在门口:"林知夏,张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敲门,张桂兰说"进来"。
张桂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考勤册。她看见林知夏进来,把册子转了半圈,指着其中一行:"你上周请了三天假。三天。"
"嗯。"
"你姐姐给你请的假,说你在发烧。现在好了?"
"好了。"
张桂兰放下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着她。"林知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好。"
"你这学期的状态一直不稳定。开学第十九,摸底三十七,期中二十九,起起伏伏的。你姐姐很关心你,这我看得出来。但是她照顾你的时候,有没有影响你自己的独立能力?"
林知夏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姐姐给你请了三天假,因为她觉得'你还没好透'。但你自己觉得呢?你第三天是不是已经可以回来了?"
林知夏想起第三天早上她给姐姐发消息说"我好得差不多了,明天能去上学",姐姐回"再歇一天吧,彻底好了再去"。那一个"再歇一天",是姐姐替她做的决定。
"我第三天其实已经好了一些。"
"好了一些,但没去。耽误了一天的课。你姐姐出发点是好的,但这样对你学习没好处。你生病了该休息,但好了就该回来。你姐姐把你保护得太紧了,反而让你少了点韧性。"
林知夏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她想起姐姐早上那张发白的脸,想起姐姐系腰带时滑了一下的手指,想起姐姐对她说"再歇一天吧"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细微的哑。
"张老师,"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我姐姐昨天也在发烧。她早上送我上学的时候,自己都在发低烧。但她还是送我来了,因为她怕我迟到。"
张桂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替我请三天假,是因为我那天烧到三十八度六,趴在桌上起不来。她不是在'保护我',她是没有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桂兰重新拿起笔,在考勤册上划了一下,然后抬头说:"好了,你回去吧。下周期末考试了,好好准备。"
林知夏说了"谢谢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张桂兰在身后说了一句:"林知夏,我不是针对你姐姐。我是为你考虑。"
她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空,傍晚的光从尽头照进来,斜斜的一条,橘红色的。她沿着那条光走,走到尽头拐弯,上楼,回到教室。
放学的时候她走出校门,远远看见姐姐站在老位置。今天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碎的白点飘在路灯的光里,慢悠悠地旋转着。林知晚撑着一把伞,伞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她穿了一件更厚的外套,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林知夏跑过去,跑到伞下。她伸手去摸姐姐的脸,这一次林知晚没有躲。她的脸颊是烫的,但她的手指是冰的。
"姐,你发烧了。"
"有一点。不严重。"
"你早上就说没事,你现在脸都烫成这样了。"
林知晚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落了一层雪。"走,回家再说。外面冷。"
她们并肩走在雪里。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路灯的光把雪映成暖黄色,每一片雪花都像被镀了一层金。林知夏走在姐姐左边,靠近她,不让她把伞倾斜太多。
到家之后林知夏把姐姐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烧了热水,从药箱里翻出体温计递给姐姐。林知晚夹着体温计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呼吸有些重。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起几天前她也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三十八度一。
"你烧成这样还去上班?"
"月底盘点,不去不行。"
"那你晚上还给我做饭?"
"你现在不是会做了吗?"
林知夏抿了一下嘴,转身进了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给自己系上围裙。打开灶火的时候火苗窜起来,蓝色的,她调小了一点,等锅热了倒油。鸡蛋打下去的时候她比上次熟练了,蛋壳没有碎进去,蛋黄完整地铺在锅底。她把番茄切块推进锅里,炒出红汁,加了一点盐和糖,又倒了半碗水,盖上锅盖煮。
煮面的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姐姐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被暖气烤得微微泛红,但那红不太均匀,颧骨的位置红得更重一些,像两团抹开的胭脂。
林知夏回头继续煮面。面熟了,她关火,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她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轻声叫:"姐,起来吃面。"
林知晚睁开眼,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餐桌上的两碗面,嘴角动了一下。"你做的?"
"嗯。番茄鸡蛋面,跟我中午吃的差不多。"
林知晚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她慢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比上次好多了。"
"真的?"
"真的。上次你煎蛋破了,这次没破。"
林知夏也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碗。面还是烫的,她吹了吹,吸了一口进去。番茄的酸甜裹着面条,面煮得稍微有一点软了,但整体味道不错。她低头吃着,余光看见姐姐也在一口一口吃,吃得不算快,但每一口都实实在在地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林知夏把碗收了。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姐姐接电话的声音——还是工作的事,年底盘点,数据对不上,副主管在问问题。姐姐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但条理清楚,一个一个回答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林知晚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知夏洗碗。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好了一些,也许是热面汤起的作用,也许是暖气慢慢烘着。
"夏夏,"她说。
"嗯?"
"你今天在学校,有人说什么吗?"
林知夏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没有。就是张老师叫我去办公室,问我请假的事。"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把我保护得太紧了,让我少了点韧性。"
林知晚安静了两秒。厨房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你怎么说的?"
林知夏转过身,看着姐姐。姐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围巾已经解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喉结那里有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
"我说你在发烧还送我来上学。"她说,"我说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没有办法。"
林知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姐,"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姐姐面前。她们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厨房灯光。"你别再瞒我了。你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也可以照顾你。你老是一个人扛着,我看见了会难受。"
林知晚的嘴唇动了一下。她伸手,用拇指在林知夏的眉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按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很软。
那天晚上林知夏给姐姐烧了一壶热水,看着她吃了退烧药才回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隔壁没有传来咳嗽声,才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落雪声像谁在远处翻一本极厚的书,一页一页,不急不缓。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滑进睡眠。
睡意快要彻底淹没她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她可以给姐姐煮粥。鸡蛋粥,放一点盐,煮得软一些。
她会做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