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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报

无人渡我少年时

周四晚上,林知夏在餐桌边写作业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树枝摆动的声音,后来变成呜呜的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有细小的冰晶凝在边缘,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慢慢化开,又因为窗外冷风的持续涌入重新凝结。一扇窗,内外两个世界,隔着玻璃各自较劲。

林知晚从厨房探出头来:"预报说今晚要降温,明天零下七度。你明天穿那件羽绒服,别穿校服外套了。"

"学校规定要穿校服。"

"校服穿里面,外面套羽绒服。到了教室再脱。"

"知道了。"

林知夏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今天数学作业难得能写完,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每一步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停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步骤,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她在对勾旁边又画了一颗五角星。很小,铅笔画的,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一个笔误。但那是她给自己打的暗号——这道题是我自己弄明白的。

林知晚把一碗冰糖雪梨端到她桌上。"趁热喝。天气干了,润润嗓子。"

林知夏端起来喝了一口。雪梨炖得烂,冰糖的甜味完全渗进去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润润的。她小口小口喝着,林知晚站在旁边,随手翻了一下她摊开的作业本。

"数学作业写完了?"

"嗯。今天都写完了。"

"没不会的?"

"有一题不太确定,明天去问老师。"

林知晚点了一下头,把作业本放回去。"那写完早点睡。周五了,明天下午放学我带你去买火锅菜。"

林知夏抬头看了她一眼。姐姐站在书桌边,身上穿着那件灰蓝色开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她的头发扎着,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在灯光下显得柔软。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嘴唇有血色了。但林知夏注意到姐姐的手在身前自然垂着的时候,拇指根部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护手霜的油光覆盖在上面,但没能完全盖住那道细红的痕迹。

"姐,"她说,"你手又裂了。"

林知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啊,这个。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冬天嘛。"

"你涂护手霜了吗?"

"涂了。你给我的那支,我放办公室了,想起来就涂。"

"你要记得。"

"知道了,比你班主任还啰嗦。"

林知夏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喝雪梨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她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碗沿上还沾着一小片梨肉,她用勺子刮下来吃了。

"姐,明天家长会,张老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就在群里发了通知,时间地点。"

"她没单独找你?"

"没。"林知晚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你怕她跟我说什么?"

"不是。就是觉得她可能会说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林知晚靠在书桌边,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那她说了,我就听着。她说完了,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你觉得她能影响我吗?"

林知夏想了想,摇头。"不能。"

"那不就结了。她说什么都影响不了我。她影响得了你吗?"

林知夏的手还捧着空碗,碗壁上残留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微微的暖。她想了一下,说:"以前能。现在没那么能了。"

林知晚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弯了。"那行了。你写作业,我去把明天的衣服准备好,外套给你挂门口。"

她转身出去了。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捧着那个空碗,碗壁已经慢慢凉下来了。她把碗放在桌角,重新拿起笔,翻开明天要上的课本预习。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的,像在远处拉一根极长的弦。但她没有再抬头看窗户了。

周五早上,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林知夏套上那件厚羽绒服出门的时候,冷风像一把锐利的刀片从领口缝隙里插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拉链拉到最顶上。林知晚走在旁边,裹着一件深灰色长款大衣,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一些,眼睑下面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灰。

"你昨天没睡好?"林知夏问。

"看了一会儿手机,睡晚了。"林知晚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走吧,今天冷,别在门口站着。"

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知晚照例停住。林知夏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她。姐姐站在风口里,衣服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围巾边角在飘。她低头在看手机,大概是工作消息。林知夏想说"你别太累了",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姐姐不喜欢被叮嘱太多。

她转身上楼。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张桂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放在讲台上。她没有立刻开始上课,先扫了一圈全班,目光依次经过每个人的脸,像在点人数。

"今天周五,下午放学后家长会。六点半开始,家长要准时到。我听说有的家长工作忙、经常迟到,但今天这个会很重要,期末复习安排、寒假作业布置、下学期分班政策,都会在会上讲。迟到的话,错过重要信息自己负责。"

她说"有的家长工作忙经常迟到"的时候,目光没有特意落在某个方向。但林知夏坐在第三排,后背贴上了椅背,一动不动。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上的注释。

张桂兰开始讲课了。讲的是文言文,一篇课外的,打印的讲义发下来,上面密密排着原文和注释。林知夏跟着念,手指在讲义上逐行移动,但脑子里有一部分在别的地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跟着全班一起读,平平的,没有起伏,像一台自动运转的机器。

课间的时候赵小雨从前排跑过来,趴在她桌上小声说:"你姐今天来开家长会吧?"

"来。"

"太好了。我爸妈都来不了,一个出差一个加班,就我奶奶来。我奶奶耳朵不好,张老师说什么她也听不见,我可能得自己挨骂。"

林知夏笑了一下:"不至于挨骂。"

"怎么不至于?我上次期中比上次摸底还低了五名。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半小时。"赵小雨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周末就来了。你明天在家好好过周末,别想这些了。"

"嗯。"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林知夏正在收拾书包,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走出去,是传达室的校工,递给她一个信封。"你家长送来的,说让你放学拿着。"

信封上贴着便签条,字迹是林知晚的:"夏夏:火锅菜我买了,你放学直接回家,别等我了。家长会我直接去,开完就回来。钥匙你带了吧?"

林知夏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姐姐大概是忙起来了,没空发微信。

放学铃响了。林知夏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天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大起来,吹得她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她把手套戴上,扣上帽子,走出校门。

外面没有姐姐。

校门口照常挤着接孩子的家长,但她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件深灰色长款大衣和那条约克方格围巾。她站在保安亭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想给姐姐发一条消息,打了"我放学了",又删掉。姐姐可能在开会或者在处理工作,发消息会打扰她。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菜市场旁边的路堵得厉害,大概是下班高峰期加上家长会的缘故,车流缓慢地爬行。她穿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一杯热豆浆,捂在手心里慢慢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结了薄霜的地面上。

她开门进屋,换鞋,放下书包。餐桌上已经放了好几袋菜——一袋肥牛卷、一袋虾滑、一袋金针菇、一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一瓶番茄锅底料。袋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虾滑在冰箱里先放好,别化冻。"

她把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来。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咔嗒声和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她坐着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划了一道又一道。

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姐姐发的:"家长会开始了。你记得自己吃饭。火锅等我回来吃。"

林知夏回:"好。"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的时候她端到餐桌边慢慢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五,七点,七点十五。家长会一般持续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八点前后应该能结束。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频道,音量调小。屏幕上在播什么她没有仔细看,视线落在画面里晃来晃去的人影上,但她的耳朵在听别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电梯到楼层的提示音,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七点五十,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林知夏吧?我是你爸。你出来一下,我在你家楼下。"

林知夏握着手机,手指僵了。

"你怎么在这里?"

"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的。说今天家长会,你姐没来,让我去。我去了,开完了。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知夏站在客厅中央,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晃动,但她什么也没在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很轻:"我姐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你姐?你姐没来。我开的会。"

"我姐不可能——"

"她要不就是忙,要不就是不想来。你下来吧,快点。"

电话挂了。林知夏站在原地,手指还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那串陌生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后背慢慢渗出一层汗。

她想起早上姐姐在风口里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想起姐姐说"睡晚了"时眼睑下面那层灰,想起姐姐说"家长会我直接去"时围巾后面闷闷的声音。

她拨了姐姐的电话。响了,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那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嘟——嘟——嘟——那声音空旷、重复,像某种缓慢的、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她放下手机,走到玄关,重新穿上外套和鞋。

然后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声控灯亮了,暖黄的。她踩在光里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跳动。四,三,二,一。

门开了。

她走出去,推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猛地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冷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单元门口的灯下面站着一个人。身形偏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棕色夹克,头发稀疏,站在风里微微缩着肩膀。他看见她出来,把烟头掐灭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林知夏。"他说。

林知夏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人。她八年没见过他了。上一次见面,她还在外婆家院子里扫落叶,他从院门口走过,隔着篱笆看了她一眼,没有进来。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风吹过一片叶子。

"爸。"她说。

声音在冷空气里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很轻,也很重。

风又刮起来了。楼上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盏一盏的,像一排温热的眼睛。她站在风里,忽然想起手机还没有收到姐姐的回电。

嘟——嘟——嘟——

那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响着,像另一种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