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车刺耳的鸣笛撕开山野间连绵的雨幕。
消防、医护队伍沿着湿滑的盘山公路疾驰赶到现场的时候,雨水已经把路面的血迹冲淡了大半。变形扭曲的两辆轿车歪歪扭扭卡在山壁与陡坡之间,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车厢里面少年们昏迷的身影,看得在场所有人心里一沉。
担架一个接着一个被抬出来,止血、固定、紧急补液,救护人员手脚飞快,将重伤的众人分批送上救护车,一路拉响警笛,火速送往市区中心医院。
消息如同惊雷,短短半个钟头,砸进各个家族长辈的手机里。
顾沐泽、沈望舒,贺彦北与周砚辞,纪睿渊、温怀瑾,洛斯言、何奕可,陆云舟夫妇,几乎所有家长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冒着大雨驱车赶往医院。
狭长的医院走廊,灯火惨白。
一身西装尚且带着雨珠的长辈们齐聚在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灼,来回踱步,等待里面的检查结果。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就在这时,一名急诊医生快步从抢救区走出来,神色凝重,手里捏着急用血单,高声开口。
“病人大量失血,情况危急!目前医院血库对应血型库存严重不足,急需熊猫血,也就是 RH 阴性血,在场家属有没有 RH 阴性血型?”
一句话,走廊里原本低声交谈的长辈瞬间安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顾沐泽眉头紧紧锁死,脑海飞快地梳理圈子里面熟知的血型。
下一秒,他瞳孔微震。
林墨白。
林家。
他记得林墨白家的大儿子,林逸萧,就是罕见的熊猫血。
顾沐泽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拿出手机,指尖飞快翻出林墨白的号码,按下拨通。
听筒响了两声便被接通,林墨白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还带着一点背景里谢弦辞担忧的说话声。
“沐泽?怎么了?”
“墨白,出事了,孩子们露营路上出严重车祸,有个孩子大出血,急需 RH 阴性熊猫血,医院血库不够。”顾沐泽语速极快,“我记得逸萧是熊猫血,能不能麻烦他赶过来医院救人?情况很紧急。”
电话那头,林墨白心头猛地一跳,没有丝毫迟疑。
“没问题,我马上叫逸萧过去,我们夫妻俩也立刻动身,这就往医院赶!”
挂断通话,林墨白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弦辞。
“弦辞,出事了,那群孩子出车祸,急需熊猫血,我让逸萧去医院献血救人,我们现在去医院。”
谢弦辞心脏狠狠一揪,不安的预感爬上心头,匆匆拿起外套,两人迅速动身。
医院这边。
不过二十分钟,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穿过医院大厅,快步奔上走廊。
林逸萧。
一身深色大衣,肩头沾着细密雨珠,眉目清冷,往日里收敛得极淡的雪松柏木信息素,此刻因为心底的急迫,微微向外溢开。
爸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情吗?
林墨白一脸焦急的说道:你赶紧去医院,你顾叔叔儿子的朋友出车祸了大出血,现在急需输血!
林逸萧一脸疑惑:医院的血库里没有他需要的血吗?
那孩子是熊猫血,医院血库里的血不够,然后你顾叔叔就给我打电话说让你赶紧去医院,要不然那孩子就没救了!
刚刚听到车祸、大出血、熊猫血,林逸萧几乎是一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第一反应不是别的。
遇安。
是不是遇安出事了?
脚步踏在冰冷瓷砖上,林逸萧快步冲到抢救室外,目光急切地扫过顾沐泽一众长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叔,是谁需要输血?”
顾沐泽看到林逸萧赶来,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往抢救室的方向示意。
“是遇安,林遇安,头部重创,腹腔内出血,现在血压一直在往下掉,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林逸萧脑海炸开。
真的是遇安。
是他的亲弟弟。
林逸萧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一路强压下来的冷静险些崩裂,眼底翻涌着后怕与心疼。
还好,还好他是熊猫血。
他可以救他。
“我来。”
林逸萧没有多余废话,抬步就走向采血室,声音坚定。
“抽我的。”
医生立刻带他进去,做血型复核、快速体检。
确认血型完全匹配之后,采血针刺入血管,温热的血液缓缓顺着导管流出,一点点装进储血袋。
林逸萧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墙面,脑海里面不断闪过林遇安那张安静清秀的脸。
弟弟。
他找了这么久,认了这么久,刚刚知道彼此血脉相连,转头就差点要天人永隔。
外面走廊,又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林墨白与谢弦辞匆匆赶到。
“逸萧呢?”林墨白环顾一圈,很快就看到采血室里面坐着的大儿子。
顾沐泽上前,低声同二人说明情况。
“里面是遇安,失血严重,多亏逸萧刚好是熊猫血,正在采血。”
林墨白点头,心中只感慨万幸自家大儿子血型特殊,刚好能够救人。
他和谢弦辞,到这一刻依旧全然蒙在鼓里。
他们还不知道,躺在抢救室里差点救不回来的,是二人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他们更不知道,此刻正在捐献血液救弟弟性命的林逸萧,早就洞悉全部的身世秘密。
谢弦辞紧紧攥住林墨白的胳膊,眼底满是担忧,隔着玻璃望向采血室内林逸萧的背影,轻声叹息。
“还好逸萧赶过来了,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平安无事。”
没有人提林沐然。
林沐然没有跟着去露营,此刻还待在林家老宅,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等待着山下传来全员遇难的消息。
他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抢救室内。
带着林逸萧体温的熊猫血,顺着输液管,一点点输入林遇安的体内。
原本持续走低的血压,缓缓稳住。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慢慢平复。
林遇安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陷在昏迷之中,没有醒来。
采血结束,林逸萧按住手臂上的棉球,走出采血室。
他没有立刻休息,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外,直直站在红灯之下。
雪松柏木的信息素,温柔又带着强烈的保护意味,缓慢、克制地笼罩整片走廊。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侧毫不知情的林墨白与谢弦辞,目光牢牢锁在抢救室亮起的那一盏红灯。
心底暗暗发誓。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弟弟。
走廊里其他的家长还在焦急等候自家孩子手术结果,低声交谈,忧心忡忡。
林墨白拍了拍林逸萧的肩膀,语气温和。
“辛苦你了逸萧,还好有你,救了这个孩子一命。”
林逸萧侧过头看向林墨白,眼底情绪深沉,淡淡应了一声。
“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五个字,落在林墨白耳朵里面,只是自家儿子对陌生男孩的关切。
只有林逸萧自己清楚,这一句,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