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听白觉得,自己应该装傻。
成年人行走职场,第一要义就是:听见不该听的,当没听见;看见不该看的,当没看见;遇见疑似危险的甲方私人需求,最好立刻把自己折叠成一张无害的会议纪要。
可周砚礼那句「我还有一份私人稿件,想请你改」落下来时,许听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事好像真的绕不掉了。
程妙站在旁边,抱着电脑,眼神亮得像刚发现八卦矿脉。
韩青送客户送到半路,听见「私人稿件」四个字,也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他显然没往别处想,只以为周砚礼是对许听白刚才的临场发挥满意,想单独交代项目内容。
韩青立刻笑着说:「听白,那你跟周总对一下需求。周总对文案要求高,你好好沟通。」
「好好沟通」四个字,被他说得很重。
翻译成人话就是:甲方说什么都点头,甲方骂你也微笑,甲方要月亮你就先画个月亮方案。
许听白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不仅要给甲方画月亮,还可能要给甲方写情书。
而且情书对象疑似他自己。
这个职场伦理,放进劳动法都得单开一章。
他稳住表情,看向周砚礼:「周总,您方便现在说吗?」
周砚礼看了一眼还没完全离开的众人,语气平静:「不急。你先忙公司项目。」
很体面。
很克制。
很像 Z 先生。
许听白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点。
他点头:「好的。」
周砚礼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会议室。
深色西装掠过玻璃门,外面的光很淡,把他的背影压得冷静又清晰。
直到客户一行人彻底离开,程妙才一把拽住许听白的袖子。
「许老师。」
她故意学着周砚礼的语气,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份私人稿件,想请你改。」
许听白面无表情地看她。
「你想死可以直接点,不用走情景还原。」
程妙笑得肩膀直抖:「我靠,这什么剧情?重点客户,冷淡年上,单独约稿。你俩刚才那个氛围,谁看了不说一句有问题?」
「你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许听白把电脑夹到腋下,「你看公司绿萝都觉得它和打印机有一段禁忌之恋。」
「别转移话题。」程妙跟上他,「周砚礼认识你?」
「不知道。」
「他刚才叫你许老师。」
「客户都这么叫。」
「他夸你。」
「说明他审美正常。」
「他找你改私人稿件。」
许听白脚步一停。
这个他没法反驳。
程妙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会就是你那个三万块私活甲方吧?」
许听白转头看她。
程妙本来只是随口一诈,看见他的表情,眼睛慢慢睁大。
「不是吧?」
许听白没有回答。
程妙倒吸一口凉气:「真是?」
「还不确定。」许听白说。
程妙看他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那种复杂里有震惊,有兴奋,还有一点「我就知道小说照进现实」的狂热。
许听白冷静提醒:「收起你的表情。现在还只是合理怀疑。」
「合理怀疑已经够劲爆了。」程妙说,「重点客户暗中找你代写情书,还知道你讨厌香菜、胃不好、左酒窝、尾款结一下。这要不是暗恋,就是商业间谍。」
许听白:「……」
程妙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不管是哪种,我都会帮你报警。」
许听白把她的手拍开:「先帮我改 PPT。」
现实没有给他们太多八卦时间。
周砚礼一句「原方案推翻」,让整个创意部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韩青把所有人召回会议室,重新拆方向。
PPT 删了一半,用户画像重做,品牌主张重写。
许听白被迫从「会议纪要打字机」升级成「核心方向临时救火员」。
他坐在会议桌边,边吃程妙塞给他的饼干,边给新方案写框架。
「别再写治愈、陪伴、温柔这种空词。」他把策划总监递来的稿子划掉,「这些词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单独撑主题。」
策划总监被改得头疼:「那怎么写?」
许听白低头在纸上写:「记得。」
「什么?」
「品牌核心动作不是安慰,是记得。」许听白说,「记得用户的具体处境,记得他的狼狈、习惯、嘴硬和不说出口的需求。」
程妙在旁边小声嘀咕:「听起来像某位 Z 先生。」
许听白笔尖一顿。
他抬眼。
程妙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资料。
许听白没有说话,继续往下写。
可那两个字像一枚小钩子,悄悄挂在他心口。
Z 先生。
周砚礼。
白天的重点客户。
晚上的神秘甲方。
两个人的轮廓在他脑子里一点点重叠。
同样冷静。
同样精准。
同样不喜欢漂亮空话。
同样能在一堆看似完整的表达里,一眼看出哪里不像,哪里不对,哪里只是敷衍。
许听白越想越觉得危险。
他宁愿周砚礼只是普通客户。
普通客户最多让他加班。
Z 先生不一样。
Z 先生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份正在被批注的人生文档。
晚上十一点半,新方案终于改出第一版框架。
韩青看完,脸色稍微缓和:「听白,这次你来主笔。明早九点前,我要完整提案初稿。」
许听白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
十一点三十二。
明早九点。
很好。
资本家连植物的光合作用时间都要压榨,更别说他这种廉价社畜。
他点头:「可以。」
韩青满意离开。
程妙把一杯热水放到他桌上:「别喝冰咖啡了,你胃今天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许听白看着那杯热水,忽然想起周砚礼白天坐在会议桌尽头,听见他说「胃不好还喝冰咖啡」时的眼神。
很短。
短得像错觉。
但现在想来,他好像的确停顿过。
许听白拿起热水喝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程妙坐到旁边,问:「你今晚还要给 Z 先生改情书吗?」
许听白沉默。
手机就在桌边。
屏幕一直没亮。
Z 先生今天没有发消息。
周砚礼也没有。
这本该让人轻松。
可许听白却觉得心里那点不确定越积越重。
像一封没拆开的邮件,安静躺在收件箱里,提醒他答案迟早会来。
凌晨一点,许听白把项目提案初稿写到一半,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他低头。
聊天框弹出。
【Z】:第四版我看过了。
许听白停下敲键盘的手。
来了。
他点开。
Z 先生发来一份批注文档。
许听白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黑色头像。
单字母 Z。
周砚礼。
Z。
这代号简直敷衍得像甲方给文件起名「最终版 3」。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批注。
第一处,Z 先生圈出他写的句子:
「我想靠近你,又怕你觉得冒犯。」
批注:
【不够准确。】
【不是怕冒犯,是怕给他压力。】
第二处:
「你像一朵藏在角落里的玫瑰。」
批注:
【删掉。】
【他不喜欢这种比喻。】
【他会觉得尴尬。】
第三处:
「你值得被珍惜。」
批注:
【太轻。】
【他听过很多类似的话,不会信。】
许听白一条条看下去,心跳慢慢沉稳,又慢慢变快。
不是因为批注本身。
而是因为这种表达方式太熟悉了。
白天周砚礼否定方案时,也是这样。
不发散,不情绪化,不说废话。
「没有一个具体的人。」
「任何品牌都可以这么说。」
「如果只是漂亮话,这个方向没有继续的必要。」
Z 先生批注情书时,也像在做同一件事。
把空的东西剔掉。
把假的东西挑出来。
逼着他写到最准确的地方。
许听白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行。
既然对方都已经把答案摆到他面前了,他再装看不见,就显得很不尊重三万块。
他打开聊天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问什么?
直接问「你是不是周砚礼」?
太冒失。
问「周总今天辛苦了」?
太阴阳。
问「你白天说的私人稿件就是这个吗」?
太明显。
许听白思考了十秒,最后决定绕什么绕。
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绕的人。
【许听白】:周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许听白心跳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周围的办公室很安静。
加班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几盏灯亮着。
窗外高楼的灯光零零散散,像一座城市终于熬到没力气假装繁华。
聊天框没有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许听白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可能太冲动了。
万一对方不是周砚礼呢?
那就尴尬了。
他可以说自己发错人了。
不行,这更尴尬。
或者说「我有个客户也姓周,习惯性叫错」。
更烂。
许听白已经在脑子里写好了三版撤回失败后的公关文案,屏幕终于亮了。
【Z】:是我。
许听白看着那两个字,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猜中和确认,是两回事。
前一秒他还可以把所有相似归为巧合。
后一秒,所有巧合都拥有了名字。
周砚礼。
白天坐在会议桌尽头,用三句话推翻他们方案的人。
晚上躲在黑色头像后面,让他写情书的人。
许听白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震惊?
倒也没有。
尴尬?
非常有。
尤其想到自己白天刚在周砚礼面前说完「品牌像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晚上又要给对方改一封署名不明的情书。
他觉得这世界挺缺德。
专挑社畜下手。
许听白慢慢打字。
【许听白】:周总,您这保密工作做得挺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Z】:抱歉。
许听白本来还想阴阳两句,看见这两个字,反而卡住了。
周砚礼又发来。
【Z】:不是故意隐瞒你。最开始通过朋友联系,只是觉得以公司客户身份提出私人委托,不合适。
这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但许听白觉得更微妙了。
一个知道「不合适」的人,还是做了这件事。
说明他对这封情书的执念,比「合不合适」更重。
许听白抬手捏了捏鼻梁。
【许听白】:所以,白天您说的私人稿件,就是这封情书?
【Z】:嗯。
【许听白】:周总,您白天刚毙了我们一版方案,晚上又退我情书批注,您不觉得这个工作强度对乙方太残忍了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Z】:可以加钱。
许听白盯着这四个字。
好。
非常甲方。
解决不了情绪,就解决预算。
他差点气笑。
【许听白】:不用,按原价。
【Z】:这属于额外占用你的时间。
【许听白】:周总,我是文案,不是出租车,不按里程跳表。
发完,许听白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对面安静了几秒。
【Z】:抱歉。
【Z】: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听白看着接连出现的两个「抱歉」,那点火又灭了些。
周砚礼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白天在会议室里冷得像能把 PPT 冻裂。
晚上在聊天框里,却谨慎得像多打一个字都会冒犯他。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回到专业状态。
【许听白】:周总,我确认一下。私人委托继续,对吗?
【Z】:如果你愿意。
【许听白】:合同精神,我收了定金,就会交付。
【Z】:你可以拒绝。
许听白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接过很多私活。
大部分甲方都默认,只要付了钱,乙方就没有「不愿意」。
他们可以凌晨三点发语音,可以周末打电话,可以把「麻烦再小改一下」说成「很快的」,仿佛乙方的时间不属于人生,只属于项目。
很少有人会在钱已经付出去之后,还认真告诉他:你可以拒绝。
许听白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那点动静按回去。
别感动。
甲方的礼貌,也是甲方管理乙方的一种方式。
他回复。
【许听白】:不用拒绝。只是以后私人稿件和公司项目分开沟通,避免混淆。
【Z】:好。
【许听白】:另外,白天在公司,不要提这件事。
【Z】:好。
【许听白】:不要给我特殊待遇。
这次,周砚礼隔了几秒才回复。
【Z】:我尽量。
许听白眯起眼。
什么叫尽量?
这个词很危险。
他刚想追问,周砚礼又补了一句。
【Z】:工作上不会。
许听白盯着这行字。
工作上不会。
那工作外呢?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能细想。
细想容易出事。
许听白强行把话题拉回情书。
【许听白】:那第四版的修改方向,我明白了。您不喜欢过度比喻,也不想让对方觉得被压力包围,所以要更轻、更准确,不要像审判,也不要像拯救。
【Z】:嗯。
【许听白】:但周总,我还有一个问题。
【Z】:你问。
许听白看着聊天框,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办公室的灯落在他手背上,咖啡杯里冰块已经融化,胃里有一点被忽略太久的钝痛。
他想起周砚礼白天看他的眼神。
想起 Z 先生一条条精准的批注。
想起那些被记住的习惯、狼狈、口头禅和小动作。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确认需求。
只是乙方为了更好完成稿件,对甲方告白对象进行必要了解。
仅此而已。
于是他慢慢打字。
【许听白】:所以周总喜欢的人,真的跟我挺像?
消息发出去后,许听白立刻后悔。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像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怼到周砚礼面前,顺手还给人递了一把刀。
他盯着屏幕。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许听白的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他忽然很想把手机扣下,假装自己不在乎答案。
可手指却僵在桌面上,没有动。
很久后,周砚礼终于回复。
【Z】:不是挺像。
许听白呼吸一顿。
屏幕光映在他眼底。
下一条消息没有再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电脑运行的轻响。
许听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不是挺像。
那是什么?
是很像?
还是——
根本就是?
他没敢继续问。
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那里没有笑。
酒窝也没有露出来。
可耳朵却在无人看见的夜里,慢慢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