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白盯着那四个字,整整看了两分钟。
不是挺像。
这话说得太坏了。
比「是」更不清楚,比「不是」更要命。
像一封拆到一半的信,信纸露出一角,偏偏对方按住不让他继续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上,公司项目的 PPT 开着,标题页写着「栖岸品牌提案初稿」。旁边微信聊天框里,Z 先生,也就是周砚礼,刚刚用四个字把许听白的工作效率砸了个稀碎。
许听白闭了闭眼。
很好。
甲方不愧是甲方。
白天能推翻方案,晚上能推翻他的心态。
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许听白】:周总,「不是挺像」是什么意思?
发送之前,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太急了。
像他很在意答案。
许听白皱眉,删掉。
重新打。
【许听白】:为了更准确把握告白对象,请您具体说明一下「不是挺像」的含义。
看起来很专业。
也很装。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发送。
对面很久没回。
许听白盯着聊天框,觉得自己像在等甲方批预算。
上方终于出现「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许听白甚至怀疑周砚礼是不是在那边写论文。
半分钟后,周砚礼回了消息。
【Z】:第四版今晚还改吗?
许听白:「……」
很好。
转移话题。
非常成熟,非常稳重,非常该被拉黑。
他冷笑一声,回得也很职业。
【许听白】:改。
【许听白】:毕竟这是付费项目。
【Z】:辛苦。
【许听白】:不辛苦,命苦。
这句话发出去,许听白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管住嘴。
他盯着屏幕,犹豫要不要撤回。
还没来得及动,周砚礼已经回复。
【Z】:抱歉。
许听白看着这两个字,心里的火又像被人用杯温水浇了。
不烫不冷,刚好让他骂不出来。
周砚礼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吵架氛围。
你想阴阳他,他道歉。
你想发火,他认真。
你想追问,他转移得像一块高档冷石头。
许听白深吸一口气,把聊天框最小化,重新打开第四版文档。
行。
不说就不说。
他许听白也不是非要知道。
反正这只是一单私活。
他拿钱,写稿,交付。
至于周砚礼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和他像不像,是不是他本人——
许听白停住。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两秒,他轻轻骂了一句:「有病。」
也不知道骂谁。
他把文档重新拉到开头。
第四版的问题,他其实大概明白。
前一版为了试探,故意写了许多错误细节,周砚礼全部精准纠正。现在要正式改,就得把那些假浪漫全部删掉,留下更轻、更准的东西。
不要玫瑰。
不要甜酒。
不要撒娇。
不要像救世主一样说「我来爱你」。
许听白想了想,敲下新的开头。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喜欢说得不吓人。」
这句刚写完,他顿了一下。
太像周砚礼。
像到他几乎能听见那个人冷静的声音。
他皱眉,又往下写。
「如果太重,你会想逃。」
「如果太轻,你会觉得是玩笑。」
「如果太漂亮,你不会信。」
许听白的手指慢慢停住。
这不是他在替周砚礼写情书。
更像他在替周砚礼解释「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盯着这几行字,胸口有些说不清的闷。
这人真烦。
喜欢谁就说,写什么情书。
写就算了,还要让他一个乙方替他揣摩「怎么说才不会把人吓跑」。
如果那个人真是他——
许听白立刻打断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甲方没确认,他也不自作多情。
乙方守则第一条:不要误解甲方的任何温柔。因为那可能只是付款前的客气。
他继续改稿,一直改到凌晨三点。
第四版终于整理完时,整封信比之前短了很多。
没有大段抒情。
也没有过度承诺。
它像一个克制的人站在门外,轻轻放下一盏灯。
不敲门,不催促,只是告诉里面的人:你不用马上相信,我可以等。
许听白把文档发给周砚礼。
【许听白】:第四版已改。删除了不准确的比喻和过度浪漫表达,整体更轻。您看一下。
这次周砚礼没有立刻回。
许听白盯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
醒来是被程妙拍醒的。
「许听白,活着没?」
许听白睁开眼,看见公司天花板,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已经猝死,灵魂还在加班。
程妙把一份打印稿拍到他面前:「韩总让九点前把提案初稿发他,现在八点二十。」
许听白猛地坐起来。
脖子「咔」了一声。
他面无表情地说:「听见了吗?」
程妙:「什么?」
「我工伤的声音。」
骂归骂,活还得干。
整个上午,许听白都在项目方案和情书批注之间来回切换。
白天的周砚礼是砚石资本合伙人,是公司重点客户,是那个能一句话让全组通宵的人。
晚上的周砚礼是 Z 先生,是一封情书的委托人,是那个说「不是挺像」却不解释的人。
这两种身份在许听白脑子里打架。
打到最后,输的是他的睡眠。
九点五十,韩青把项目组召进小会议室,开始过新方案。
许听白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电脑和半杯冰美式。
昨晚加班太狠,他现在急需咖啡续命。
刚喝一口,胃里就抽了一下。
他眉头几乎没动,只把手按在上腹,缓了两秒。
程妙坐在旁边看见了,皱眉:「你还喝冰的?」
许听白压低声音:「它不是咖啡,是我的外挂电池。」
「你外挂快漏电了。」
许听白刚想回嘴,小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前台探头进来:「许老师,有人给项目组送了饮品。」
韩青一愣:「谁送的?」
「客户方助理,说是周总那边的项目组福利。」
会议室里众人顿时精神了。
客户送饮品,四舍五入等于项目还没死。
前台把两大袋咖啡和奶茶拎进来。
程妙第一个凑过去看:「嚯,挺大方。」
每个人都有一杯咖啡。
美式、拿铁、冷萃,按照常规项目组口味随机分配。
只有许听白那杯不一样。
透明袋子里装着一杯热牛奶。
旁边还有一个小纸袋。
许听白拿起来,打开。
胃药。
小包装,进口牌子,甚至贴了便利签。
上面字迹很端正,显然不是店员随手写的。
「空腹别喝冰咖啡。」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听白捏着那张便利签,耳朵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他不用问都知道是谁让人送的。
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甲方,刚好知道他胃不好,刚好知道他空腹喝冰咖啡,刚好在公司项目福利里给全组送咖啡,唯独给他换热牛奶。
程妙慢慢转头看他。
她脸上写满了「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碍于职场礼仪暂时忍住」。
许听白把纸袋塞进电脑包,语气平静:「看什么?」
程妙指了指热牛奶:「项目组福利?」
「嗯。」
「全组咖啡。」
「我咖啡因过敏。」
程妙看着他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许听白面不改色,把冰美式往电脑后面推了推。
程妙笑了一声:「许老师,你这谎撒得像甲方改稿意见,毫无逻辑但很有自信。」
许听白拿起热牛奶喝了一口。
甜的。
不腻。
温度也刚好。
他本来想挑点毛病,最后只挑出一句:「浪费钱。」
程妙凑近,压低声音:「你确定这是甲方福利,不是甲方偏爱?」
许听白手指一顿。
他没有看程妙,只盯着 PPT 页面。
「偏什么爱。」他语气很淡,「客户维护乙方身体健康,避免影响项目交付。」
程妙点头:「懂了。周总关心的不是你,是 PPT。」
许听白:「……」
他把热牛奶放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方案。
可那杯牛奶存在感太强。
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像某种不动声色的提醒。
周砚礼没有直接说什么。
没有解释「不是挺像」。
也没有用甲方身份压他。
他只是送来一杯热牛奶,一包胃药,一张写着「空腹别喝冰咖啡」的便利签。
不过界。
却也不无辜。
会议继续往下开。
韩青对新方案很满意,让他们下午整理完整提案,发给客户方预审。
许听白忙到午休都没顾上看手机。
等他终于从一堆修改意见里抬头,已经下午一点半。
他点开微信。
Z 先生的聊天框停在凌晨。
没有催稿。
没有再提情书。
只有十分钟前多了一条新消息。
【Z】:胃药不是工作要求。
许听白看着这句话,喉咙微微一哽。
他还没回复,周砚礼又发来一句。
【Z】:可以不用谢。
许听白盯着屏幕,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知道他说不出口谢谢。
他敲字。
【许听白】:周总,私人关心和公司项目要分开。
【Z】:好。
【许听白】:那请问这算哪一种?
对面沉默了很久。
许听白看着「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心跳不知不觉慢了半拍。
几分钟后,周砚礼终于回复。
【Z】:算我没忍住。
许听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阳光落进办公区,把桌角那杯热牛奶照得发亮。
程妙从旁边探过头:「回什么呢?耳朵又红了。」
许听白立刻把手机扣下。
「热的。」
程妙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牛奶。
「嗯,热牛奶把耳朵烫红,医学奇迹。」
许听白不理她。
他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盯着周砚礼那句「算我没忍住」。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回了一句。
【许听白】:下不为例。
周砚礼回得很快。
【Z】:尽量。
许听白看着这两个字,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又是尽量。
这个甲方,真的很不守规矩。
可他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热牛奶时,却没有把那张便利签扔掉。
他只是顺手夹进了笔记本里。
夹完才反应过来。
许听白盯着笔记本看了两秒,像被自己抓了现行。
最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笔记本合上。
算了。
一张便利签而已。
又不值钱。
他只是穷,舍不得浪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