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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搞的大客户

我给甲方写情书

许听白第二天到公司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平时九点半还像废墟一样的办公区,今天八点五十就坐满了人。

客户执行部的人在打印资料,创意部的人在补 PPT,前台连公司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擦了叶子。

许听白站在门口,拎着便利店买的冰美式,沉默两秒。

他问旁边路过的程妙:「今天公司要被收购了?」

程妙抱着一摞会议资料,头也不抬:「比收购可怕。」

「老板终于决定把我们卖去东南亚当苦力?」

「重点客户来开会。」

许听白松了口气:「那还好。」

程妙终于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怜悯:「不好。这个客户很难搞。」

许听白把吸管插进咖啡杯,淡定喝了一口:「难搞到什么程度?」

「据说前面三家广告公司都被他毙了。」

许听白喝咖啡的动作停住。

程妙继续说:「其中一家还是业内挺有名的团队,提案做到第三轮,被对方一句『你们只是把年轻人当成消费标签』打回去,全组连夜改方向,最后还是没过。」

许听白咽下那口苦得像人生的冰美式。

「挺好。」

「这叫挺好?」

「至少说明他能说人话。」许听白说,「有些甲方只会说感觉不对。」

程妙被噎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你小声点,韩总今天神经绷得像贷款逾期,谁敢出岔子,他能当场把人切片涮火锅。」

许听白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门后,老板韩青已经在里面转了三圈。

韩青四十出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永远笔挺,笑起来很像一个愿意听员工诉苦但绝不会给加班费的人。

他看见许听白,立刻招手。

「听白,来一下。」

许听白刚坐下,又被叫起来。

成年人上班最大的痛苦,就是屁股还没贴热,灵魂已经被点名。

他端着咖啡走进会议室。

韩青把一叠资料递给他:「今天你负责会议纪要,客户说什么都记下来,不要漏。」

许听白接过:「我不是主讲?」

韩青看他一眼:「今天先不需要你发挥。客户级别很高,周总亲自过来,我们稳一点。」

稳一点。

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你闭嘴。

许听白很懂。

他点头:「明白,我今天当一个安静的打字机。」

韩青没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或者听出来了但懒得计较。

「这次项目很重要。周砚礼,砚石资本合伙人,最近投了一个新消费品牌,要重做品牌定位。预算很大,周期也长。这个单子拿下来,公司下半年就稳了。」

许听白翻了一下资料。

品牌名:栖岸。

定位:面向都市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品牌。

主营产品从即饮咖啡到香氛、家居小物都有,听起来像是一个想把年轻人钱包从早到晚都照顾到的品牌。

PPT 第一页写着他们准备好的核心主题。

「给疲惫生活一点温柔想象。」

许听白看着这行字,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有点虚。

但他没说。

他今天只是打字机。

九点半,会议室门被推开。

原本还在低声沟通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许听白低着头调电脑,听见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不重,却很清晰。

下一秒,他闻到了一点很淡的木质冷香。

不像香水,更像雨后被擦干的木桌,干净、克制,有种不太容易亲近的距离感。

他抬了一下眼。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很高,穿深色西装,肩线平直,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却有种远超过年龄的冷静。

眉眼锋利,不笑时显得很淡,视线扫过会议室,所有客套话都像自动矮了一截。

韩青立刻迎上去。

「周总,欢迎欢迎,路上辛苦。」

男人伸手同他短暂一握。

「周砚礼。」

声音也冷。

不算低沉到刻意,但干净,清楚,像一支落在纸上的钢笔,划得很稳。

许听白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周砚礼。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来由觉得有点耳熟。

但他很快收回思绪。

广告行业最不缺让人耳熟的客户。

只要预算够大,名字就会被所有人记住。

双方落座。

韩青先把公司团队介绍了一遍。

介绍到许听白时,他说:「这是我们创意部的资深文案许听白,今天负责记录。」

周砚礼的视线落过来。

很短。

短到几乎像正常礼貌。

可许听白的指尖还是莫名停了一下。

那视线没有过分打量,也没有普通甲方看乙方时常见的漫不经心。

它很准。

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许听白抬头,礼貌地点了一下。

「周总好。」

周砚礼看着他,语气平稳。

「许老师。」

许听白心里轻轻一跳。

许老师。

又是这个称呼。

他忽然想起昨晚 Z 先生最后那条消息。

「许老师,第四版今晚方便交吗?」

同样三个字,在不同人的语气里本不该有什么联系。

可周砚礼说出来时,许听白还是觉得耳朵像被什么轻轻擦了一下。

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继续低头准备记录。

会议正式开始。

韩青示意策划总监主讲。

PPT 一页页往下翻。

市场洞察、用户画像、消费趋势、情绪价值、生活方式、年轻人的精神港湾。

每个词都很熟。

熟到许听白闭着眼都能背出下一页会出现什么。

策划总监讲得很卖力。

「我们认为,栖岸要给当代都市青年提供一种温柔的陪伴感。年轻人白天在职场中承受压力,晚上回到自己的空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放松、疗愈、获得情绪安慰的品牌……」

周砚礼一直没打断。

他只是翻着手里的纸质方案,偶尔用笔在旁边划一下。

会议室里只有 PPT 遥控器轻微的咔哒声。

讲到第十八页,策划总监终于停下。

「以上,就是我们初步的品牌方向。」

韩青笑着看向客户席:「周总,您看这个方向怎么样?」

周砚礼合上方案。

会议室里莫名更静了。

他没有立刻评价好坏,只问:「这个方案里,你们说了很多年轻人需要什么。」

策划总监点头:「是的,我们基于调研……」

周砚礼抬眼。

「那你们记得他们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吗?」

会议室静了一秒。

策划总监的笑僵在脸上:「周总,您的意思是?」

周砚礼把方案往前推了半寸。

「你们写他们疲惫、孤独、需要疗愈。可这份方案里没有一个具体的人。」

他语气不重,却像一把薄刀。

「你们不是在理解用户,是在给一群模糊的人贴情绪标签。」

许听白敲键盘的手停住。

这句话,有点狠。

但很准。

周砚礼继续说:「温柔,陪伴,治愈,这些词没有问题。问题是,任何品牌都可以这么说。」

他翻到其中一页。

「把品牌名换成咖啡、香氛、床垫、在线音乐,都成立。」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点点绷紧。

韩青脸上的笑已经快撑不住。

策划总监试图解释:「我们后续会补充更具体的生活场景……」

「场景也不够。」周砚礼说,「下班、独居、深夜、加班,这些还是抽象。」

许听白低头看着自己刚打下的会议纪要。

他本来该只记录。

但听到这里,他指尖有点痒。

职业病。

看见问题,就想改。

周砚礼又问:「这个品牌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没人立刻回答。

韩青看了眼策划总监。

策划总监额角出了点汗,开始翻资料。

许听白抿了一下唇。

他告诉自己,闭嘴。

今天他只是打字机。

闭嘴可以保平安。

房租还没交,信用卡还没还,他不配在重点客户面前逞一时之快。

可周砚礼的笔尖点在方案上,又补了一句。

「如果只是把年轻人的疲惫拿来做漂亮话,这个方向没有继续的必要。」

许听白抬起眼。

漂亮话。

他忽然想到 Z 先生退回第一版时说的那句。

「漂亮到像写给任何人。」

许听白的心口微微一顿。

还没等他想明白,嘴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其实不是没有继续的必要。」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看向他。

韩青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一刻,许听白清楚地看见老板眼里写着四个字:你要死吗?

许听白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他把电脑合上一点,抬头看向周砚礼。

「周总刚才说得对,方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太空。我们把年轻人写成了一类人,而不是一个人。」

周砚礼没有不悦。

他看着许听白:「继续。」

许听白的心跳慢慢稳下来。

这个反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一般甲方被乙方现场接话,要么觉得被冒犯,要么等着看笑话。

周砚礼却像真的在等他说完。

许听白顿了顿,说:「栖岸不应该只说『我懂你的疲惫』,因为这句话谁都能说。它应该做到的是,让用户觉得——它记得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听白继续道:「比如一个加班到深夜的人,不需要品牌告诉他『你辛苦了』。这太轻了,像群发短信。他需要的是一种更具体地被看见。」

「记得他总是晚饭随便糊弄,记得他胃不好还喝冰咖啡,记得他嘴上说没事,其实只是懒得解释。」

说到这里,许听白忽然顿住。

胃不好。

冰咖啡。

嘴上说没事。

他自己都听出了不对劲。

这些词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周砚礼仍然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催促,却让许听白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盏灯下。

他避开视线,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觉得,方向不一定是『给疲惫生活一点温柔想象』。想象太轻,也太容易虚。」

「可以换成——」

许听白看向 PPT 第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让每一个不被看见的日常,被认真记住。」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程妙坐在旁边,悄悄抬眼看他。

她知道,许听白进入状态了。

他平时嘴贫、爱吐槽,能躺不坐,能摸鱼绝不燃烧自己。

但只要开始讲文案,他整个人就会不一样。

不是锋利,是亮。

像一张旧纸被灯照透,里面藏着的字终于浮出来。

许听白把笔放下。

「栖岸的品牌表达可以不做大而空的疗愈,而是做一种准确的陪伴。不是说漂亮话,而是记得具体的人。」

「品牌像一封没有署名的情书。」

「它不说我懂所有人。」

「它只说,我记得你。」

最后这几个字说出口时,许听白自己先怔了一下。

情书。

他怎么又绕回了情书?

空气安静得过分。

韩青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接话:「听白这个角度其实是我们后续可以继续深化的方向,周总您看……」

周砚礼没有看韩青。

他仍然看着许听白。

那目光比刚才更深一点,却依旧克制,像所有情绪都被压在很平的水面下。

几秒后,他开口。

「这个方向可以继续。」

韩青脸上一喜。

策划总监也悄悄松了口气。

周砚礼翻开方案,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说:「原方案推翻,按许老师刚才的方向重新做。」

许听白:「……」

很好。

他只说了五分钟,公司全组今晚都别想睡。

韩青一边心痛工期,一边还得笑:「没问题,我们今晚就组织团队调整。」

周砚礼点头:「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新的框架。」

会议继续往后推进。

许听白重新打开电脑记录,可心思却总被刚才那一声「许老师」扯走。

周砚礼的修改方式太熟悉。

冷静,精准,不留情面。

但他不是为了否定而否定。

他能直接指出问题,也能在听见更好的方向时立刻接受。

这和 Z 先生批注情书时的感觉很像。

「太漂亮,不像他。」

「他会觉得这是模板。」

「错,他会嫌贵。」

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准。

许听白越想,心里越不安。

会议结束已经快十一点半。

客户方的人陆续离开,韩青送到门口,笑得像公司已经提前上市。

许听白抱着电脑,准备跟程妙一起回工位加班改方案。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身后有人叫他。

「许老师。」

许听白脚步停住。

他回头。

周砚礼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那份被他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

会议室的光落在他肩上,把深色西装压出冷淡的线条。

许听白心口莫名一紧。

「周总,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周砚礼看着他,语气平静。

「今天的临场判断很好。」

许听白愣了一下。

被甲方当面夸奖,这种事比不改稿还罕见。

他下意识笑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周总客气,主要是您问题提得准。」

说完,他条件反射般补了一句:「如果觉得有用,尾款……不是,项目款记得结。」

话出口的瞬间,许听白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程妙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得很明显。

周砚礼看着他。

很短的一瞬间,许听白觉得对方眼底似乎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但那点笑太快,快到像错觉。

周砚礼没有戳穿他的口误。

他只是说:「会结。」

许听白指尖微微一顿。

昨晚 Z 先生也说过这两个字。

尾款会结。

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周砚礼把手里的方案递给助理,重新看向他。

「许老师今晚有空吗?」

许听白心跳漏了一拍。

身旁的程妙眼睛瞬间亮了。

许听白稳住表情:「如果是项目方案,今晚整个创意部应该都有空。」

周砚礼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只有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还有一份私人稿件,想请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