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白盯着 Z 先生最后那句「情绪可以再轻一点」,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
这位甲方不是单纯难搞。
是难搞得很有针对性。
普通甲方挑刺,一般挑「调性」「高度」「品牌感」「传播性」。
Z 先生挑刺,挑的是一个人会不会信,疼不疼会不会说,被夸耳朵红不红,穷的时候会不会忍着吃香菜。
这已经不是写情书。
这是人物侧写。
还是贴着他许听白身份证反面写的那种。
许听白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指敲了两下。
咚。
咚。
很轻,但节奏有点烦。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像有人隔着一道门看他。
对方没有闯进来,没有冒犯,没有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这样的人」。
但对方记得太清楚。
清楚到许听白想装作没发现都不行。
他重新点开文档,第三版情书安静躺在屏幕里。
那些原本只是工作内容的句子,现在怎么看都不对劲。
「我喜欢你嘴硬的样子。」
「我知道你疼的时候习惯说没事。」
「我知道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许听白越看越觉得后颈发麻。
这不是情书。
这是犯罪现场留下的温柔证据。
他起身去洗了把脸。
冷水扑到脸上,许听白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头发被他睡乱又抓乱,左边脸颊那枚酒窝平时不笑时几乎看不出来。
他盯着镜子,缓慢扯了下嘴角。
酒窝浮出来。
很浅。
Z 先生说得没错。
许听白立刻收回表情,像被自己恶心到。
他擦干脸,转身回到电脑前。
害怕没用。
逃避也没用。
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
试探。
许听白打开第四版文档,面无表情地敲下标题。
《Z 先生告白信-第四版》
但他没有立刻按 Z 先生的意见改。
他新建了一页,打下三个字。
错误点。
然后开始列。
一、喜欢玫瑰。
二、喜欢甜酒。
三、很会撒娇。
四、相信浪漫。
五、喜欢贵重礼物。
列完,许听白看着这几条,心里冷笑。
如果 Z 先生喜欢的人真是另一个和他极其相似的人,这些错误可能未必会被全部发现。
如果对方真是在拿他开玩笑,就一定会忍不住纠正。
因为这些东西跟许听白相差太远了。
他不喜欢玫瑰。
不是玫瑰不好,是玫瑰太贵。
一束花的钱,够他吃三天便利店。
他也不喜欢甜酒。
酒精这东西,对他来说没有微醺,只有头晕、胃疼和第二天爬不起来改稿。
至于撒娇。
许听白觉得这两个字和自己放在一起,属于造谣。
他最多会阴阳怪气。
撒娇是另一种高端技能,要求使用者对「被偏爱」这件事有基本信任。
他没有。
许听白把这些错误点一点点揉进新版本里。
「我记得你喜欢玫瑰,喜欢它热烈又漂亮,像你偶尔藏不住的心软。」
「你喝甜酒时会笑,笑得很轻,好像终于肯向这个世界讨一点温柔。」
「你其实很会撒娇,只是平时不愿意承认。」
写到这里,许听白停下,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是他。
这要是写给他,他能连夜报警。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写完,把整体语气放轻,表面看起来像认真修改过的版本。
发出去前,许听白又检查了一遍。
每个错误都很自然。
不突兀,不像故意下套。
很好。
他给 Z 先生发过去。
【许听白】:第四版初调,按照您说的把情绪放轻了一点,同时增加了一些更柔软的细节。您看一下方向。
文件发出去后,许听白没有离开。
他坐在电脑前,像等一个被他亲手埋下的雷爆炸。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Z 先生没有回复。
许听白心里那点笃定慢慢被拉长。
难道他猜错了?
也许对方喜欢的人真的喜欢玫瑰,喜欢甜酒,喜欢撒娇。
也许前面的相似只是巧合。
也许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把普通工作误会成一场针对自己的恶作剧。
许听白刚想去倒水,手机震了一下。
Z 先生发来文件。
《Z 先生告白信-第四版-批注》
许听白坐回去,点开。
第一处批注落在「喜欢玫瑰」。
Z 先生的批注很短。
【错。】
许听白眼皮一跳。
下面还有一句。
【他会嫌贵。】
许听白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动。
第二处批注落在「甜酒」。
【错。】
【他酒量不好,喝半杯就会头晕。】
第三处批注落在「很会撒娇」。
【错。】
【他不会撒娇。】
【疼了也只会说没事。】
许听白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
批注栏里的字一个个排开,冷静、准确,没有多余情绪。
可越是这样,越像有人站在他身后,把他没说出口的自己一条条念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
「相信浪漫」那句旁边也有批注。
【不准确。】
【他不是不懂浪漫。】
【只是觉得浪漫最后都要算成本。】
许听白呼吸微顿。
这句话太狠了。
狠得像从他脑子里直接偷走的。
他以前给一个婚戒品牌写过一版广告语,里面有一句「爱是甘愿付出,不问成本」。
那次他改完稿,程妙问他:「你信吗?」
许听白当时一边吃临期饭团,一边回:「我信成本。」
程妙骂他没救。
他笑着说:「我这种人谈浪漫,容易先看发票。」
那话他说过就忘了。
可现在,Z 先生用另一种方式,把它写成批注还给他。
许听白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他把批注文档从头看到尾。
每一处错,Z 先生都纠正得精准。
没有犹豫。
没有模糊。
就像答案一直在那里,他只是终于等到许听白写错,好有机会把真正的答案说出来。
许听白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
他对着空气说。
「玩这么大是吧。」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
程妙发来消息。
【妙不可言】:活着吗?老板找你,明天上午重点项目会,别迟到。
许听白拿起手机,回复。
【许听白】:活着,但不多。
【妙不可言】:怎么了?私活甲方又折磨你了?
许听白看着「甲方」两个字,突然问。
【许听白】: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 Z 先生是我们认识的人?
程妙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语音。
许听白点开。
程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范围可太广了,认识你的人,基本都知道你穷、嘴硬、胃不好和讨厌香菜。」
许听白:「……」
谢谢。
更害怕了。
他打字。
【许听白】:但他知道得太细了。
【妙不可言】:比如?
许听白把几条不涉及客户隐私的内容简单说了。
程妙沉默了。
这次她没立刻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复。
【妙不可言】:许听白,你认真想想,这些话你是不是在什么场合说过?
许听白愣了一下。
他说过吗?
当然说过。
人活二十五年,总会在不同场合留下痕迹。
一句尾款结一下,一句我信成本,一句反正不远。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算秘密。
可问题是,没有人会把它们全部记下来。
人和人的交集大多很浅。
今天一场会议,明天一顿饭,后天一次项目合作。
大多数人记得你的职位、名字、有没有用。
没人会记得你喝完冰美式会按胃,淋雨回公司会先擦电脑包,看到贵花会下意识换算成几顿饭。
除非那个人很早之前就在看你。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许听白自己先皱了眉。
太离谱了。
他又不是什么值得被长期关注的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烦。
不是生气。
是那种自我保护被人轻轻撬动后的不适。
他宁愿相信 Z 先生是熟人恶作剧。
至少恶作剧比暗恋合理。
暗恋太奢侈。
奢侈品一般都和他没关系。
许听白打开通讯录,开始排查。
公司同事?
不可能。
他们要是有三万块闲钱,不会拿来告白,只会拿来离职。
客户?
有可能。
他接触过不少客户,有些人确实记性好,嘴也毒。
前同事?
也不是没可能。
尤其某些抢过他署名的人,最擅长拿别人的东西玩花样。
想到这里,许听白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梁郁。
他指尖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否掉。
梁郁没这么闲。
更没这么有钱。
那个人要是花三万块,只会买一份包装漂亮的方案,然后把名字换成自己的。
许听白把手机丢开,重新打开 Z 先生的聊天框。
他决定直接一点。
【许听白】:Z 先生,方便问一下,您和告白对象认识多久了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
许听白盯着聊天框。
这一次,「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Z】:几年。
几年。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
许听白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他继续问。
【许听白】:那对方知道您喜欢他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下来。
许听白等得手指都有点冷。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表面在问 Z 先生,实际上像在问某个和自己过分相似的人。
那个人知道吗?
知道有人记得他这些狼狈、别扭、不值钱的小习惯吗?
知道有人想写一封信告诉他,他值得被喜欢吗?
许听白喉咙微动,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不该喝咖啡。
心跳不太稳。
五分钟后,Z 先生终于回复。
【Z】:不知道。
许听白垂眼看着那两个字。
不知道。
真奇怪。
他居然从这两个字里看出一点克制的难过。
他缓慢打字。
【许听白】: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这一次,对面回复得很快。
【Z】:怕吓到他。
许听白怔了怔。
屏幕光落在他脸上。
他想,Z 先生倒是挺了解那个人。
如果真有人突然站到许听白面前,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他第一反应大概不是感动。
是退半步,确认对方是不是诈骗。
或者确认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被利用。
许听白抿了下唇,忽然觉得这个私活变得棘手起来。
他原本只是拿钱写信。
现在他却像被迫站在一段暗恋的边缘,手里拿着笔,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另一个人藏了很久的真心。
最麻烦的是,那份真心看起来很像冲着他来的。
许听白不想承认。
于是他继续把它归类为工作。
【许听白】:我明白了。下一版我会再调整,减少过度柔软的表达,更贴近他嘴硬和防备的状态。
【Z】:辛苦。
许听白盯着「辛苦」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甲方其实很奇怪。
挑剔是真的挑剔。
礼貌也是真的礼貌。
每次批注都像精准手术,刀刀扎中要害,可每次结束又会说辛苦。
像一个不擅长靠近的人,只能用最笨的方式递来一点点温和。
许听白关掉文档,准备洗澡睡觉。
结果刚起身,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
Z 先生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Z】:许老师,第四版今晚方便交吗?
许听白站在桌边,盯着那行字,慢慢眯起眼。
许老师。
这个称呼,从第一次加好友开始,Z 先生就一直这么叫他。
他原本没觉得有什么。
很多客户为了显得尊重,都会叫他许老师。
可这一刻,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字忽然变得不太一样。
像在某个他没注意过的场合里,也曾经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叫过他。
冷静。
克制。
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郑重。
许听白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他低头回复。
【许听白】:方便。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了一句。
【许听白】:毕竟您给钱。
Z 先生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回复。
【Z】:嗯。
【Z】:尾款会结。
许听白看着这四个字,心口莫名一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句被对方记住的话。
「少来,尾款结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半晌没动。
窗外夜色沉下来,远处有车灯从玻璃上划过。
许听白重新打开文档,光标停在空白页上,像一只安静等待落笔的眼睛。
他忽然有种预感。
这封情书再写下去,迟早会写出一个他不敢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