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顺着戏院高高的雕花窗棂钻进来,卷起地上散落的戏票碎屑,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又轻飘飘落回积灰的地板。
红衣戏伶就站在距离他们十余步远的回廊拐角。一身艳红戏袍在昏暗里像一滩凝固的血,满头珠翠沉沉压在发髻之上,步摇的宝石相互碰撞,本该发出清脆的响动,此刻却死寂一片,连一丝微响都无。
苏晚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手腕上的契约纹路微微发烫,一阵细密的麻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她侧过头,余光看向身侧的沈砚。
男人面色沉静,狭长的眼眸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金色灵力在他袖下悄然流转,没有直接爆发出来,只是一层薄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周身护住。自从副本本源碎片融进契约之后,这份羁绊变得比从前更加牢固,同样的,风险也成倍叠加。若是在这里遭受精神类的幻术攻击,两个人的意识会被一同拖入幻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来听戏的。”沈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他没有向前踏出一步,也没有后退,就稳稳将苏晚护在自己的身后半寸,“不知今晚,会上哪一出?”
红衣女子的肩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藏在阴影里的头颅缓缓转动,那层浓厚的黑暗像是一层面纱,死死蒙住她的脸庞。苏晚极力睁大双眼,却依旧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黑雾,仿佛这张脸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想听戏,就要坐到台下。”女子的语调绵软温柔,带着戏曲唱腔特有的婉转尾音,可听在耳朵里,却只让人后背泛起一层寒意,“戏台已经搭好了,观众席,早就为客人留好了位置。”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轰隆——
戏院深处,厚重的暗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是一种昏黄老旧的光,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空空荡荡的戏台中央,摆放着一把梨花木的戏曲座椅,座椅上铺着褪色的红色绒布,绒布上面,落满一层厚厚的黑色灰尘。
一排排木制观众席,在他们的面前向黑暗深处延伸。座椅一排排层层抬高,数不清的座位整齐罗列。绝大多数的位置上空空荡荡,落着经年的尘埃。可是有几排靠前面的座位上,隐约坐了一道道黑乎乎的人影。
那些人影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安静面向戏台。他们纹丝不动,没有声响,连头部都不曾转动分毫,仿佛一座座没有生气的雕塑。
苏晚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副本提示已解锁:午夜胭脂戏院。规则第一条:入夜之后,戏台开戏,观众必须落座观戏,不可站立于回廊。拒绝入座者,将成为戏院新的看客。】
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浮现在二人的视野当中。
成为新的看客。
短短六个字,没有过多的解释,可其中潜藏的寒意,已经浸透骨髓。
苏晚压低了声音,气息压得很轻,只传到沈砚一个人的耳边:“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就是曾经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
沈砚极轻微地颔首。手腕上银色的契约纹路跳动了一下,一股细碎的精神信息流共享到苏晚的脑海,是他刚刚释放灵力探查得来的画面。
那些黑影,躯体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被困在座位之上的一缕缕残碎魂魄,被副本的力量禁锢于此,日复一日,坐在台下,永不停歇地观看一场永远不会真正开演的大戏。
回廊脚下的木地板开始微微震颤。
周遭空气里的胭脂香气陡然浓烈起来,甜腻,腐朽,呛得人胸口发闷。回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老旧戏文海报,画面上的旦角,眼珠竟在海报纸面上,一点点缓缓转动,视线齐齐投向站在回廊之中的苏晚与沈砚。
红衣戏伶慢慢抬起了手,宽大的水袖垂落,艳红的布料在地面拖曳,扫过厚厚的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客人怎么还不过来呢。”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一份温柔,正在一点点消退,底下翻涌上来一层冰冷的怨毒,“座位,不能空得太久。空的座位,是要填上人的。”
脚下的地板开始生出细细的黑色藤蔓,藤蔓细细长长,带着墨色的黏液,从木板缝隙之中钻出来,向着两人的脚踝缓缓缠来。
沈砚手腕一抖,金色灵力骤然倾泻而出。
耀眼的金光落地,地面上蔓延过来的黑色藤蔓发出“滋啦”的灼烧声响,迅速蜷缩着缩回木板缝隙,消散无踪。
金光炸开的瞬间,回廊里的阴影被强行驱散了一瞬。就在这一刻,苏晚终于瞥见了红衣戏伶藏在黑暗下的半张脸。
那并不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面皮像是被人生生撕扯过,半边血肉模糊,另外半边,涂着厚重惨白的戏曲油彩,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窝之中,没有眼球,只有滚滚翻涌的浓稠黑气。
苏晚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想要干呕的冲动。
【警告!已触发戏伶的敌意。拒绝入座,幻境侵蚀力度大幅上升。】
系统的警报尖锐地响彻脑海。
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观众席上空荡荡的座椅,发出咯吱咯吱的摇晃声响。那些端坐的黑色人影,一个个缓缓转过脖颈。成百上千道没有光亮的视线,全部落在回廊里的两个人身上。
“我们不能直接就这么坐下去。”苏晚的指尖紧紧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规则只说了入夜开戏,观众需要落座。但是它没有说,坐在座位上之后,会发生什么。直接坐下,恐怕就会和这些人一样,魂魄被困死在椅子里面。”
契约的光丝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来回拉扯,大量碎片化的记忆碎片如同流沙,从整个戏院的四面八方漂浮过来。是过往被困在这里的玩家残留下来的零星片段。
一个女孩颤抖的低语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过:不要坐前排。不要直视台上唱戏的人。戏词,千万不能跟着哼唱。
这就是第一条副本线索。
片段一闪而过,转瞬就要消散在空气之中。
红衣戏伶发出一声幽幽的轻笑,笑声在空旷的戏院来回回荡,层层叠叠,分不清到底来自哪个方向。
“既然不肯乖乖入座……那就,留下来当戏台的摆件好了。”
漫天的红色水袖骤然扩张开来,巨大的袖摆如同两张巨大的血色帷幕,从左右两边,朝着苏晚和沈砚狠狠包裹碾压过来。整个戏院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冰点。木地板上的灰尘悬浮到半空,无数张老旧戏票漫天飞舞,每一张戏票的票面,都印着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沈砚一把将苏晚拽到自己身后,全身的金色灵力尽数撑开,一道坚实的光壁横亘在二人身前。水袖狠狠撞击在光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戏院都在剧烈抖动,头顶的琉璃吊灯疯狂摇晃,大块的墙皮簌簌往下脱落。
契约的印记灼烧得愈发滚烫。苏晚能够清晰感受到,沈砚在抵挡这一轮攻击时,精神承受的巨大负荷,那一份钝重的痛感,也同步传到了她的意识里,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阵眩晕袭来。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就此昏厥过去,目光快速扫过整片观众席。
层层叠叠的座椅之中,靠最后的一排,有两个座位,上面没有笼罩黑雾。座椅扶手的位置,刻着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曾经有人坐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记号。
那里,或许就是整个观众席,唯一的安全位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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