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副本传送完成。欢迎进入B‑级副本：午夜胭脂戏院。】

冰冷的系统提示落下的瞬间，剧烈的眩晕猛地攫住苏晚的四肢百骸。脚下的地面由阁楼冰冷的水泥，骤然变成了踩上去绵软发黏的老旧木地板。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潮湿霉变的气味，混杂着一缕淡淡的、早已腐败的胭脂水粉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周遭的光线昏暗到极致。头顶悬挂着几盏蒙满厚厚灰尘的老式琉璃吊灯，灯泡忽明忽暗，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光芒昏黄微弱，仅仅能够照亮身前两三米的范围。视线再往远处延伸，便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像一块沉重的黑布，将整座戏院牢牢包裹。

苏晚站稳身体的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由副本本源碎片浸染过的银色契约纹路还在微微发烫，细密的银光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隔着咫尺的距离，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沈砚那边传来的温度。契约相连，精神的纽带将两个人的感知捆缚在一起，他此刻紧绷的情绪，如同细小的电流，轻轻震颤着她的神经。

沈砚几乎是同一时间便来到了她的身侧。

他身姿挺拔，黑色的衣摆还残留着上一个副本里尚未散尽的淡淡阴气，修长的手指下意识伸过来，轻轻扣住了苏晚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沉稳温热，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相触的皮肤流淌过来，一层薄薄的半透明金色屏障悄无声息地铺开，将两个人一并护在其中。

“契约的羁绊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牢固。”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轻了音量，在空旷死寂的戏院里荡开一圈极淡的回声，“刚刚传送的一瞬间，我已经感受到了羁绊带来的精神联结。在这里，千万不要和我拉开超过五米的距离。一旦距离超限，这份契约就会开始无序反噬。”

苏晚点了点头，抬眼打量起这座午夜戏院。

他们此刻站在戏院的前厅。地面的木地板多处开裂翘起，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还有几缕乌黑干枯的长发缠绕在木板的纹路之间，随风微微飘动。前厅两侧立着褪色的木质海报架，上面张贴的戏曲海报早已泛黄残破。海报上描画着一位身着水红色戏服的旦角，眉眼弯弯，胭脂浓艳。只是海报大半都被虫蛀毁坏，旦角的一双眼睛，被虫蚀出两个漆黑空洞的窟窿，望过来的时候，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那一道飘渺婉转的戏曲唱腔，还在悠悠扬扬地从戏院深处的戏台方向飘来。

唱腔柔婉缠绵，唱的是一出古老的桃花扇。可是没有半分喜乐的意味，腔调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颤抖，带着一股浸到骨头里的悲凉凄苦。歌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得仿佛演唱者就站在你的肩头低声吟唱，时而又飘忽远去，消散在幽深的回廊尽头。

【副本主线任务：午夜零点之前，寻找到胭脂名伶苏绛的遗落戏本。】

【副本支线任务（可选）：查清名伶苏绛在戏院之中自尽的真相。】

【副本特殊规则已经解锁，请玩家仔细阅读。】

半透明的蓝色系统面板悬浮在二人面前，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规则一：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后，戏台将会开演。演出进行期间，禁止鼓掌，禁止叫好，也不可以和台上唱戏的戏伶进行任何对视。】

【规则二：戏院内随处可以听见戏曲唱腔。当歌声停下的时候，请立刻寻找到就近的座位坐下，保持安静，不要四处走动。】

【规则三：不要回应任何来自幕后化妆间的呼唤。无论那声音听上去多么熟悉，都不要走向化妆间那扇朱红色木门。】

【规则四：戏院的二楼包厢，在二十二点之后，绝对不可以踏入。】

四条规则，每一条文字的边缘，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昭示着违背规则之后，那无法想象的惨烈结局。

苏晚的目光把四条规则逐字逐句看完，心脏微微往下沉。她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这个副本的规则条条都布满陷阱，每一句话都藏着难以察觉的圈套。

就在这时，那萦绕整座戏院的婉转戏曲声，骤然停了。

死寂，瞬间吞噬了一切。

方才还萦绕耳畔的唱腔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戏院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灯泡滋啦的微弱电流声响。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来，阴冷的寒意顺着裤脚，顺着衣领，一点点往人的骨头缝里面钻。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想起第二条规则：歌声停下的时候，立刻就近找座位坐下，不能四处走动。

前厅通往观众席的过道就在前方不远处。一排排老旧的木座椅整齐罗列，座椅的暗红色漆面大片剥落，落满尘埃。不少座位之上，似乎隐隐坐着一道道黑漆漆的、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些人影一动不动，脊背挺直，安静地端坐在椅子上，仿佛早已在这里等待了无数个漫漫长夜。

“小心。”沈砚手臂微微一收，把苏晚往自己身侧带了一带，金色灵力屏障的光芒又凝实几分，“那些不是玩家。”

苏晚定睛凝神，借着吊灯忽明忽暗的昏黄光线仔细望去。

一排排观众席上，坐满了“人”。

他们穿着几十年前样式的旧衣衫，身形枯槁佝偻，脖颈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向戏台的方向。可是他们全部都没有脸。本该是脸庞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空白的皮肤，什么五官都不存在。

数十道无脸的黑影安静坐在台下的座椅上，静静等待一场午夜大戏开锣。

就在这个安静到窒息的时刻。

“嗒，嗒，嗒……”

轻巧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面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回廊，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脚步声节奏平缓，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有东西，已经来到了前厅的回廊入口。

苏晚手腕上的契约纹路骤然滚烫灼烧起来，钻心的细微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太阳穴。因为羁绊相连，沈砚也同一时间蹙紧眉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痛楚。

他将苏晚牢牢护在身后，缓缓侧过身，目光沉沉望向那一条幽深漆黑的回廊。

回廊的出口处，一道纤细窈窕的红色身影，缓缓出现在光晕的边界。

那人一身完整艳红的水袖戏服，长长的水袖垂落地面，拖行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乌黑如墨的长发梳成精致繁复的戏曲发髻，满头珠钗步摇，随着她缓步前行，轻轻晃动，却发不出半分叮铃的响声。

但是她的脸，依旧隐没在回廊的深深阴影当中，看不清分毫模样。

那道红色身影停下脚步。

一道柔柔软软，女子的声音，轻飘飘地在空旷前厅响了起来。

“两位客人……是来听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