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还在戏院回廊里盘旋,碎纸屑被风卷得四处乱飞,落在满是裂痕的木质地板上。
红衣戏伶依旧伫立在拐角,艳红戏袍在昏暗光影里如同凝固的血。满头珠翠静静垂落,步摇上的宝石明明相互磕碰,却听不到半分声响。那双没有情绪的眼,沉沉地望向苏晚与陆执衍,周身漫开一层淡淡的黑雾,将周遭的空气都冻得发僵。
苏晚手腕上的契约纹路还在发烫,一阵阵发麻的眩晕感反复冲击着她的太阳穴,眼前的景象时不时出现重影。她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撑住没有栽倒。
陆执衍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撑住,那两个空位是唯一的生路。”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契约纹路,那滚烫的灼烧感竟稍稍褪去几分。
苏晚抬眼,望向观众席最后一排那两个孤零零的座位。偌大的戏院,其余所有座椅都被浓稠的黑雾死死包裹,唯有这两个位置干干净净,扶手上面浅浅的划痕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绝望之中,拼尽一切留下的求救印记。
可想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整片被幻术笼罩的观众席。
红衣戏伶缓缓动了。
她没有迈步,身形却如同鬼魅一般,顺着回廊缓缓飘移,红色的衣摆拂过地面,没有扬起半点灰尘。戏台之上原本寂静的锣鼓,骤然响起杂乱刺耳的声响,锣鼓声混杂着女人凄婉的唱腔,在空旷的戏院来回回荡。
幻术骤然爆发。
眼前的景象轰然扭曲。
原本破败荒芜的戏院,瞬间变得灯火璀璨。红绸挂满梁柱,台下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看客,喧闹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台上,红衣戏伶正水袖翻飞,唱着婉转哀戚的戏曲,台下人人面露痴迷,仿佛沉浸在这场盛大的演出之中。
苏晚瞳孔猛地一缩。
她清楚,这全部都是幻象。周围这些欢呼的看客,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戏伶制造出来的幻境。一旦被这幻境迷惑心神,就会彻底困死在这座戏院副本里。
“不要看台上,不要听唱腔。”陆执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牢牢攥住苏晚的手,“盯着那两个座位,别被幻术带走意识。”
苏晚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脑海里不断冒出来的虚幻画面。再睁开眼,眼前璀璨的灯火依旧在眼前晃动,耳边的戏曲唱腔如魔音贯耳,不停蛊惑着她的心神。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零碎的画面:女子的啼哭,破碎的戏服,漫天的红绸,还有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
“这是她的记忆。”苏晚低声开口,指尖微微颤抖,“她在把自己的过往,强行塞给我们。”
陆执衍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幻象里的看客,那些人影的轮廓正在不断扭曲,有的面孔模糊,有的面目狰狞。他带着苏晚,小心翼翼地朝着后排挪动脚步。
每往前走一步,周遭的幻术就愈发强烈。
无数虚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挥舞着手帕的戏子,有高声叫好的达官贵人,还有面色悲戚的女子,一个个伸手,想要拉扯住苏晚与陆执衍的衣角,将他们拖入幻境的深渊。
苏晚手腕的契约纹路再度灼烧起来,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好几次脚步踉跄,险些跌坐在地。陆执衍始终将她护在身侧,手臂稳稳托住她,抵挡着扑面而来的幻象冲击。
“别被情绪牵动,她的悲剧,不是我们的宿命。”陆执衍沉声提醒。
苏晚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共情幻境里的悲欢。她的视线死死锁定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目光越过层层叠叠虚幻的人影。
就在这时,戏台之上的红衣戏伶,忽然转过脸。
那张本该精致的戏脸,皮肉开始溃烂,眼窝空洞漆黑。她不再唱戏,发出尖锐凄厉的嘶吼,整个戏院的灯火骤然全部熄灭。
幻象开始破碎。
璀璨的戏院一点点瓦解,红绸化作灰烬,满座看客如同泡沫一般消散。耳边的锣鼓唱腔戛然而止,重新回归死寂。
只剩下满地破碎的纸屑,和阴冷刺骨的寒风。
红衣戏伶的身影,在黑暗之中缓缓后退,退回到回廊拐角,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黑雾在她周身翻滚涌动。
趁着幻术破碎的间隙,陆执衍拉着苏晚,快步穿过空旷的观众席,终于抵达了最后一排。
两人并肩坐下,座椅冰冷坚硬,扶手上面那些浅浅的划痕,触手可及。
坐下来的一瞬间,苏晚手腕上那股灼烧发麻的感觉瞬间消散,脑袋里的眩晕也彻底褪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面的诡异力量隔绝在外。
安全了。
苏晚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座椅扶手上的划痕。
那些划痕深浅不一,密密麻麻,是用指甲,或者尖锐硬物反复刻出来的。
“这是前人留下的。”陆执衍的目光落在划痕上,声音低沉,“之前闯入这个副本的人,在这里留下了记号。”
苏晚指尖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刻痕,脑海之中,那些方才幻境里闪现的零碎记忆碎片,渐渐拼凑成型。
这座戏院,曾经是当地最有名的戏园子。
台上的红衣女子,是当年名动全城的戏伶。她色艺双绝,却被权贵强行霸占。权贵逼迫她抛弃自己的心上人,要将她纳为妾室。女子不肯屈服,在大戏上演的当晚,于戏台之上,自尽身亡。
临死之前,她心中积攒了滔天的怨恨。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副本里的厉鬼,困死了无数误入戏院的闯入者。
她不断重复上演当年的那场戏,用幻术引诱闯入者,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悲剧之中,将他人拖入自己的绝望轮回。
“她不是想要杀死我们。”苏晚轻声说道,望着回廊拐角那道红衣的身影,“她只是困在自己的过去里,一遍遍重复那场悲剧。”
红衣戏伶站在阴影之中,静静望着坐在安全座位上的两人,没有再发动攻击。只是那一身艳红的戏袍,在黑暗里,依旧透着无尽悲凉。
戏院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知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靠近。2
书荒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