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惨白的灯管在头顶嗡嗡震颤，刚刚经历过闭眼十秒的惊魂时刻，教室里残存的玩家连大气都不敢喘。零星几道目光偷偷落在沈知微与陆时衍身上，忌惮、观望，还有藏不住的贪婪。

陆时衍牵着沈知微的手，指尖的力道稳而沉。羁绊红线隐在两人皮肤之下，微微发烫，源源不断地交换着彼此的感知，他能察觉到她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于是用意念轻声安抚：“跟着我，不要脱离灵力屏障。”

沈知微颔首，放轻脚步，顺着一排排课桌之间窄窄的过道往前挪。积灰的水泥地面被踩出极轻的声响，周围的课桌蒙着一层陈旧污渍，桌肚里散落着泛黄试卷、断掉的铅笔，还有风干发黑的纸团，处处都透着荒废多年的诡异气息。

斜后方，秦野依旧垂着头，假装盯着桌面，可沈知微透过陆时衍共享来的听觉，清晰捕捉到他椅子腿悄悄蹭动的动静。

他跟上来了。

他没有贸然发难，只是远远吊在后方，像一头蛰伏的豺狼，等着两人打开讲台抽屉、触发未知变故的那一刻，坐收渔翁之利。

讲台就在前方三米处，深褐色的木漆面剥落大半，边缘磕出密密麻麻的缺口，中间锁着一个生锈的铁抽屉。按照副本零散的规则碎片记载，原版教案就锁在这里，也是课本怨灵唯一的克制之物。

“小心，抽屉锁上附着怨气。”陆时衍停下脚步，将沈知微护在身侧，抬手，淡金色的灵力缓缓流淌而出，小心翼翼裹住那把锈锁。

金属锈蚀的摩擦声响起。

“咔哒。”

锁扣应声弹开。

就在抽屉被拉开一条缝隙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旧油墨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阴冷，猛地朝外涌。黑板上抄写的所有校规，字迹忽然开始扭曲蠕动，黑色墨水顺着墙面缓缓向下流淌，如同滴落的血。

【系统警告：你正在触碰副本核心遗物，副本记忆碎片即将解锁，非相关人员强行窥探，将受到精神反噬。】

抽屉完全拉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厚厚的一摞书本，只有一本封皮发白、边角被啃得破烂的教案本，静静躺在一堆碎纸屑中间。教案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指甲抓出来的划痕。

陆时衍伸手，指尖刚碰到教案封面，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冲进两人脑海。

因为羁绊绑定，记忆碎片不分彼此，沈知微同样看见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很多年前，这间教室的班主任，是一位性子温和的女老师。她耐心对待每一个学生，可班里总有几个顽劣的孩子，不停恶作剧。他们偷偷撕掉她备课许久的教案，在课本上画满诅咒涂鸦，散播谣言诋毁她。日复一日的刁难、孤立、恶意，一点点压垮了她。最后一节晚自习，她留在教室里整理教案，被恶作剧锁在了屋内。大火从后门燃起，她没能逃出去，临死前，怀里死死抱着这本教案。

她的执念没有消散，和学生们撕碎的课本融合，化成了课本怨灵，被困在这间永远不会下课的晚自习教室。循环往复，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场绝望的晚自习，将闯入这里的人，变成书页里的文字，永远陪着她。

碎片画面消散的刹那，整间教室的桌椅开始剧烈震颤。

最后一排，那本巨型旧课本猛地腾空而起，书页哗啦啦疯狂炸开，无数锋利的纸刃朝着两人的方向飞射而来！

课本怨灵，被教案的气息彻底激怒。

“动手！”

一声冷喝从身后炸开。

一直悄悄尾随的秦野抓住这个混乱的时机，猛地冲出阴影。他手里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目标不是怨灵，直刺陆时衍的后心！他算准了，此刻陆时衍要抵挡纸刃袭击，注意力大半都在前方的怨灵身上，无暇防备身后偷袭。

沈知微瞳孔骤缩。羁绊瞬间传递过来陆时衍后背即将遭受攻击的预警，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羁绊共享伤害的前兆。

“陆时衍！躲开！”

陆时衍身形猛地侧转，灵力屏障向后铺开。

“铛！”短刃狠狠劈在金色屏障上，迸开细碎的火花。冲击力震得秦野手臂发麻，他不甘心，手腕翻转，第二刀紧跟着刺出，招式狠辣，招招奔着要害。

“碍事。”陆时衍眉峰冷蹙，一只手护住身侧的沈知微，另一只手灵力翻涌，反手一掌轰出。强劲的灵力浪潮撞在秦野胸口，秦野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重重撞在课桌上，课桌轰然倒塌，木屑飞溅。

可仅仅是这片刻的交手，漫天飞舞的纸刃已经近在咫尺。

大片锋利纸片切割空气，密密麻麻笼罩了整个讲台区域。陆时衍把沈知微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灵力屏障全力撑开，金色光罩把两人牢牢裹在中间。纸刃不断击打在屏障表面，发出噼啪的刺耳声响，屏障上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能一直硬扛。”沈知微仰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教案，“教案是她的执念本体，不是用来消灭她的，是要还给她。”

女老师想要的从来不是杀戮，只是一本完整的、没有被撕碎的教案。

陆时衍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他一手抱紧沈知微，另一只手高举教案，任由漫天纸刃在屏障外疯狂冲撞，朝着教室后方缓缓走去。

秦野从倒塌的课桌堆里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底的疯狂更甚。他看见两人朝着怨灵走去，以为他们要和怨灵同归于尽，咬着牙再次冲上来，打算趁怨灵缠住二人时，抢夺教案。

“别过来。”陆时衍冷声道，“再上前，怨灵的怨气会优先锁定你。”

秦野脚步一顿，忌惮地看向半空不断翻腾的巨型课本。纸刃擦着他耳边飞过，削断了他一缕黑发，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停下脚步，站在远处死死盯着，不敢再贸然上前。

陆时衍与沈知微并肩往前走，羁绊红线在手腕上鲜艳夺目。

“我们一起。”沈知微伸手，覆在教案的封皮上。

两人的灵力一同注入破旧的教案本里。

漫天飞舞的纸刃，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哗啦作响的书页，慢慢安静下来。

巨大的课本悬浮在半空，缓缓翻开。教案本从陆时衍掌心飘起，一点点融进那本厚重旧书的缺口里。那些破碎的、被撕毁的书页，开始一点点拼接、复原。

教室里剧烈的震颤慢慢平息，黑板上流淌的黑墨水停止下坠，扭曲的校规字迹重新恢复原样。阴冷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副本本源执念得到慰藉，课本怨灵正在消散。】

【剩余规则限制解除，晚自习副本即将结算。】

淡淡的、温柔的女声，轻轻回荡在教室里面，像一声迟了很多年的道谢。

巨型书页一片片化作细碎的白色光点，飘散在空气里，慢慢消失不见。

危机，终于解除。

教室里死一般安静，剩下的玩家全都呆呆站在原地，还没从方才的生死厮杀里回过神。秦野站在过道远处，脸色难看至极，到手的机会就这样落空，他攥紧了手里的短刃，不甘心，却再也没有出手的理由。

陆时衍松开环着沈知微的手臂，低头看向她。方才抵挡攻击的时候，屏障被纸刃划开一道小口，一道浅浅的划伤落在他小臂上，而因为羁绊共享，沈知微的胳膊同一位置，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红痕。

他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那道红印，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疼吗？”

沈知微摇摇头，刚要开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所有人脑海响起。

【副本通关。传送倒计时：10，9，8……】

白光骤然包裹住所有人。

秦野怨毒的视线、残破的课桌椅、老旧黑板上的校规，全部被白光吞噬。

再次睁眼时，他们已经回到无限副本的中转站大厅。

冰冷空旷的大厅人来人往，耳边是其他玩家交谈的嘈杂声响，和方才阴森压抑的晚自习教室，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副本结算面板悬浮在两人面前，丰厚的积分与稀有道具缓缓弹出。只是不远处，秦野的身影混在人群里，远远投来一道阴沉沉的目光，敌意丝毫未减。

这一次副本的争斗结束了，但秦野这个隐患，还没有消失。

陆时衍侧身，不动声色把沈知微护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秦野的方向。

“先领奖励。”他低声说，“后面，我们还有别的麻烦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