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十秒的死寂，像浸在冰水里面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日光灯依旧滋啦作响，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将教室里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所有人谨遵校规，紧紧闭着双眼，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刻意压到最轻，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校规第七条：熄灯闭眼的十秒内，禁止主动攻击，但副本里的“它”不受此约束。

看不见，不代表危险不存在。

沈知微闭着眼，手腕处那道和陆时衍相连的羁绊红线微微发烫。羁绊共享的感知毫无保留地涌过来，陆时衍敏锐的听觉，还有他紧绷的神经，全部传递到她的意识里。

斜前方，秦野座位那边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塑料座椅和地面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拖拽声。他没有选择原地不动，趁着全场闭眼、无人能看见他动作的窗口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座位。鞋底蹭过积灰的地板，一步，又一步，方向，正是沈知微和陆时衍这边。

他要偷袭。

沈知微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睁眼。一旦眼皮掀开，就会触发巡视老师的猎杀条件，下场只会和刚才那个失控的男生一样。她只能靠着羁绊传来的感知，默默判断秦野的距离。

陆时衍的指尖悄悄收拢，藏在身侧的手已经凝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力。他没有发出任何预警，怕声音暴露两人，只是借着羁绊，把一句无声的提醒直接送进沈知微脑海：别慌，他离我们还有三步。

秦野的脚步放得极奸猾，时而停顿，时而缓慢挪动，刻意错开呼吸节奏，试图掩盖自己的行踪。在这个副本里，玩家之间的厮杀本就默许，只要不被规则NPC当场抓到，就算不会触发校规惩罚。秦野早就盯上了陆时衍手里丰厚的道具，还有这诡异的双人羁绊。若是能在这里除掉他们，通关之后，所有奖励都会归他一人。

就在他距离两人只剩一步之遥时。

教室最后一排，那本自动翻动的课本，哗啦——哗啦——

翻书声骤然加快。

原本只是慢悠悠一页页掀起，此刻书页疯狂拍打，密集的声响盖过了座椅摩擦的动静。纸张撕裂的脆响接连响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暴躁地撕扯书页。

【系统提示：教室课本怨灵已被惊扰，它无视十秒闭眼禁令。】

一股腐朽陈旧的油墨味顺着空气漫开，冰冷的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

秦野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显然也听见了后方那恐怖的翻书声，犹豫了一瞬。一边是近在咫尺的猎物，一边是副本诞生的怨灵，谁也不知道先动手的话，会不会把那东西吸引到自己身上。

就这短短迟疑的间隙。

“叮铃铃——”

突兀的下课铃声，猛地响彻整间教室。

清亮的铃声打破压抑的寂静，回荡在墙壁之间。

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震。

有人下意识想要睁眼。

等等。是真的下课了吗？

沈知微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黑板上抄写的校规。校规第八条：下课铃声不一定代表下课。若铃声为假，闻声睁眼者，将被拉入课本之中，永世成为书页里的文字。

真假铃声，没有任何肉眼可以分辨的标记。一旦判断失误，就是死路一条。

“别睁眼！”陆时衍的意念急促传来，“铃声来得太早，大概率是假的，是课本怨灵制造出来的幻象，引诱我们睁开眼睛。”

秦野显然也反应过来。他停下偷袭的脚步，僵在原地，不敢贸然抬手，也不敢睁开双眼。

翻书的哗啦声越来越近。

纸张摩擦的声响从最后一排，一点点往前排蔓延。像是那只藏在书本里的怪物，正顺着课桌之间的过道，缓慢穿行。沈知微甚至能感知到，有细碎的纸渣，轻飘飘落在了后排学生的肩膀上。

“它过来了。”沈知微在心里默念。

陆时衍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沈知微身前。金色灵力在两人周身织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没有光亮外泄，不会被远处还在走廊游荡的值班老师察觉，却能隔绝怨灵的触碰。

假铃声一遍一遍重复响起，不停勾诱着教室里的玩家。

有个女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长久的恐惧压垮了她，听见下课铃，她以为危机结束，眼皮猛地一掀。

只一瞬间。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炸开，又骤然掐断。

沈知微通过羁绊看见那一幕：女生的瞳孔骤然涣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无数细碎的白纸碎片从她的皮肤底下钻出来。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拽向后方，消失在最后一排那本厚重的旧课本里。

课本翻动的声音，欢快地响了两声。

又一个人，被写进了书里。

全场剩下的玩家，吓得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再也没有人敢动一下。

秦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偷袭的心思彻底压了下去。他很清楚，现在动手，不管是陆时衍，还是那本吃人课本，随便哪一个，都能让他落得同样下场。他悄然后退，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十秒倒计时，还没结束。

走廊里，值班老师拖沓的脚步声，也再次靠近教室门口。阴冷的影子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缓缓游走，像是在清点教室里还有多少活着的人。

一边是门外巡视的老师，睁眼即死；一边是教室里游荡的课本怨灵，听见假铃声睁眼即被吞噬；暗处还有没彻底放弃的秦野，伺机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三条死线，同时缠绕在这间狭小的教室。

羁绊红线在沈知微和陆时衍的手腕上滚烫发烫，生死相连，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承受同等痛感。陆时衍低声用意念和她沟通：“等十秒时限结束，老师离开走廊，我们立刻去讲台。校规写着，讲台存放着这副本的原版教案，教案是课本怨灵唯一的弱点。”

沈知微轻轻点头。

她闭着眼，默默数着流逝的秒数。

九……

十。

滋啦——头顶的日光灯骤然恢复亮度，惨白的光线洒满教室。

十秒闭眼时间，到了。

没有人敢第一时间睁眼，大家都在迟疑，提防那虚假的下课铃声还在生效。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值班老师的影子，终于从门缝消失。

陆时衍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扫过教室。后排那本巨大的旧课本安静下来，书页停止翻动，可纸页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淡淡的血色纸沫。秦野坐在座位上，垂着头，假装安分，余光却一直瞟向讲台的方向。

危机，暂时蛰伏，却远远没有消失。

“走。”陆时衍拉住沈知微的手腕，指尖牢牢扣住。

两人压低身形，贴着课桌的阴影，朝着讲台悄悄移动。教案就在讲台的抽屉里，但谁也不知道，打开抽屉的瞬间，又会触发什么样新的规则。

教室里死寂一片，剩下的玩家各怀心思，暗流涌动。这场晚自习副本的厮杀，还远远没有落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