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被厕所里的异响吵醒。
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镜子。镜子里也是黑的,隐约能看到我自己的轮廓,和床单褶皱的暗影。那声音从厕所的方向传来,很轻,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墙,又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水珠砸在瓷砖上的声音。我躺了几秒,让意识从睡眠的深处慢慢浮上来。声音还在。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枪,拿了出来。枪柄被体温捂得微温,铁壳手电就在枕头另一边。我侧头看了一眼亚束的床——他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没有被吵醒。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厕所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里面的灯管坏了,时亮时灭。我握紧手枪,枪口朝下,一步一步地接近那扇门。走廊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砸出来的闷响,还有光脚踩在地毯上那点几乎听不见的摩擦。
我慢慢伸出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冰凉。我咽了口唾沫,把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门轴发出了很细微的吱呀声。
里面开着灯。灯光在冷白色的瓷砖上跳动着。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他穿着和亚束一样的黑色风衣,和亚束一样的身高,连站姿都和亚束一模一样,微微含肩,重心稍微偏向右侧。我站在门的左侧,左手还攥着门把,不敢把门再推开更多。我想通过镜子里看清楚他的脸,可洗手台上方那面镜子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他在我前面,后背把镜面全部遮住了。我侧了侧身子,想从某个斜角找到一点镜面反射的角度,可无论我怎么调整,镜子里只有他的背。只有黑风衣和一头金发。那一头金发也和亚束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床上那个亚束还在睡。这个亚束是谁。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我的手指紧了紧枪把,手心出满了汗。我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把枪口举起来对准他的后心。枪管在发抖。我的手腕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转过来。”我压着嗓子说。
他没有动。他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平稳,像是在照镜子,又像是在等着我说这句话。
我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用脚背轻轻踢了踢他膝盖后方。很轻的一下,带着试探。然后我立刻后退,把后背抵在厕所门框上,枪口重新对准他。
他缓缓转过身。先是肩膀,然后是风衣的衣摆。金发在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是脸。
他的脸是一面镜子。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整张脸的位置是一块椭圆形的镜面,镜面的边缘和皮肤的边界混在一起,有几道从镜面向外延伸的裂纹,像是因为被塞进了人脸的形状而勉力支撑着。那块镜子里,倒映着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镜子里我那张惊恐的脸:嘴巴微张,眼白在跳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然后,镜子里那张我的脸,嘴角开始动了。从两边往中间,再往两侧,缓缓咧开,弯到了耳根。我没有在笑。但我在镜子里笑了。我的反射在笑。我看着那块镜子里我的脸,看着它笑我。
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手指扣在扳机上,可枪口在往下坠。手在发抖,膝盖发软。我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了半声类似呻吟的气音,又短又尖。镜子里我的脸还在笑。嘴角还在往两侧咧,咧得太开,皮肤从嘴角处裂开,没有血,只有裂纹。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枪举起来,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打在那面镜面上,镜面从中间炸开,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布满整张脸。镜片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惊醒过来。我躺在床上,满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天花板上的镜子映着我的脸,和刚才那张裂开的镜面重叠了一瞬,我猛地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天已经亮了。厕所里传来洗漱声,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声沙沙的。
头发已被汗浸湿了,发梢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我坐着喘了几口气,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脚挪下床,一步步蹭向厕所的方向。门关着。水声停了。门开了。我整个人瘫倒在地,膝盖磕在墙角,手撑着地,抬头看着亚束。他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脸,金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看到我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大早上出这么多汗。”
我张了张嘴,口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做噩梦了。”我听见自己说,“没事了。”
亚束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他转身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站起来,腿还在轻微地发软。走进厕所洗了把脸,冷水泼上脸的一瞬间,整个人清醒了不少。镜子里映着我的脸,正常的。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的印子,脸色发白。我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确认镜子里的人会跟我一起动,才用毛巾擦干脸,走出去。
我拿出枕头底下的手枪,检查弹匣。满的,一颗没少。梦里的那声枪响只存在于梦里。亚束站在窗边,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铁棍的末端从包口露出来一点。我穿上外套,跟他一起走出房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昨晚巡夜的清洁工不在,大厅前台也空着。整条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们走到楼梯旁时,我注意到楼梯的旁边居然还有一座电梯。金属门,漆成了深灰色,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非工作人员禁止乘坐”。门侧的楼层指示灯是暗的,像是已经很久没用过了。我们没理会,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脚步放轻,鞋底贴着地毯。到了第一个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我用手枪枪口把门轻轻拨开一点,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房间里全是药水。墙壁边立着一排排玻璃罐,罐子里装着透明液体,看起来和普通的自来水没有区别。桌上放着各种仪器,玻璃管、烧瓶、几台我不认识的小型设备。仪器里的药水也是透明的,在灯光下没有任何颜色。
我们推门进去,然后关上门。我在仪器旁站了一会儿,看着玻璃管里偶尔冒起的一串小气泡。什么也看不懂。亚束在房间另一边查看那些玻璃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罐壁,里面的液体波动了几下,然后平静下来。我准备出去。亚束突然伸手按住我,示意我不要动。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极细的缝,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走廊上有两个人,穿着TGR的深蓝色制服,靠在走廊对面的墙边闲聊。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足够清楚。
“The things on the fourth floor are getting more and more out of control.”(四楼的东西越来越不可控了。)
“We need to report this to the boss soon and weaken his power.”(最近需要报告一下老大,削弱他的实力。)
我屏住呼吸,身子僵在门边。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距离拉散,听不太清。随后他们慢慢朝着走廊尽头走远,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亚束和我趁机打开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回到一楼的房间。
午餐正好送来。有人敲了敲门,我打开,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外面。我接过碗,关上门。碗里是几块煮得发白的土豆和一小团米饭,浇了一勺灰褐色的汤。这里的饭菜并不好,和基地食堂比起来天差地别。我们吃过后,把碗放在桌上,继续上二楼探索。
前两个房间没有异常。第三个房间里,我听到有东西破碎的声音。很脆,像是玻璃杯摔在地上。我们推门进去。房间的中央地板上散落着一大片镜片碎片,碎片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刚从某个更大的东西上剥落下来。墙壁上原本嵌着的镜子,有几面已经碎了,剩下的几面完整,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我们走了进去。我蹲下来,用枪口拨了拨其中一块碎片。碎片很薄,边缘像刀一样锋利。
就在我们调查的时候,身后的碎片突然悬空了起来。不是慢慢飘起来,是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悬停在半空中,碎片边缘闪着光。亚束脸色一变,朝我喊:“后面!”我往旁边一扑,几块碎片从我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钉进了对面的墙壁里。见没有得逞,房间里的碎片全部飞了起来,像一团旋转的碎玻璃云。碎片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它们在空中开始聚拢,一片接一片地拼合在一起,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一个人,由无数块碎镜片组成的人。镜面互相咬合,每一块镜片都反射着房间里不同的角度。它的脸是一块较大的镜面,里面没有五官,只有我和亚束两个小小的倒影,弯着身子站在它面前。我盯着那个由镜子凝结成的镜人,头晕目眩。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侧同时按压。我踉跄了一步,枪口在镜人的身体上晃来晃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打——它的每一块镜片都是身体,每一块镜片里都有我。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不止一个人。门被踹开了。两个穿着护具的人冲进来,他们头上戴着仪器,手上拿着一个罐子。我听到喷雾声。一股冰凉的液体喷在我脸上。视线模糊了。有人扶住我,喷雾又喷了一下。我猛地清醒过来,像被人从水底拉上了岸。亚束也醒了,靠坐在墙边,手指按着太阳穴。扶我起来的人还架着我的胳膊,我能看到他防弹背心左侧的编号,以及贴在上面的一小条反光带。亚束睁开眼睛,咳了两下,慢慢站起来。那两个人走到我们面前,语气很冲。
“Why are you here? Why didn't you report?”(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没有报告?)
“Sorry, our fault.”(抱歉,我们的错。)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亚束和X身上的TGR制服。他们犹豫了一下,低声交流了几句,放下枪口。
“Go downstairs to the first floor. Go back to your rooms.”(下去,一楼。回你们的房间。)
亚束点点头。我跟着他离开,下到一楼。回到房间,关上门,我终于喘匀了那一口气。心跳还是快,四肢还有点发麻。亚束把风衣脱了,坐在床边,看了看我,过了几秒才开口:“这次任务难度有点大。”
我靠在墙上,点点头。
“我们得要得到他们的装备。”亚束说。他打开背包,把里面动过的东西一样样重新码好。铁棍横在腿上,他用袖子仔细擦着棍身上的刻痕,符文被擦得发亮。我坐在地上,枪还在手里,枪柄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昨晚噩梦里的,还是刚才面对镜人时出的。这次任务,难度确实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