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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窃取

痴无底

下午,我们在大楼各个地方又观察了一下。那些穿着护具、头上戴着仪器的防护人员,他们的行动路线并不复杂。他们从一楼大厅侧廊尽头的电梯进出,面无表情,步伐很快,看起来像是在执行固定流程。我注意到他们按的都是八楼,从电梯门打开到合上,只有几秒钟,没有多余停留。那一整天,我和亚束之间没怎么说话。我偶尔看他一眼,他还是那副表情,不松不紧,就像这栋大楼里的空气一点都没让他不舒服一样。

晚饭后,我们在房间里等熄灯。这里的熄灯时间不算准时,每次熄灯时间都会延迟或早几分钟,走廊和房间里的灯同时熄灭,连壁灯都不留。整栋大楼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到瞬间被剥成一片绝对的黑。我躺在床上,等着。窗外的城市废墟里,偶尔有几声丧尸的低吼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亚束坐在床边,背包已经收拾好了,但他今晚没让背包出房间,只从里面抽出一把折叠小刀,放进裤子口袋。我也只带了一把小刀。手枪被留在枕头底下——我怕开枪声引来人。今晚要的是安静和隐蔽,不是火力。

又过了一个小时。亚束轻轻拍了一下床沿,我坐起来。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房间里的轮廓像被稀释的黑墨描出来,床边椅子的背,对面桌子上倒扣的碗,天花板上镜子里那点微弱的灰光。我们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熄灯后的大楼内部漆黑一片。没有月光,没有应急灯,只有亚束手里那柄手电筒泛出一圈极小的光斑。他打着光给我照明,光柱只照我脚下那一小块地面,不敢照太远。风从不知道哪条缝隙灌进来,贴着后颈滑过去,凉得像一只手。我们沿着墙根往电梯方向走,鞋底压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家的呼吸里。

我们走到电梯那里。到了晚上,电梯会被封住。两扇金属门之间横着贴了好几道深色胶带,像捆扎带一样把门缝黏得死死的。亚束把手电筒递给我,示意我照着胶带的位置。我拿出小刀,刀尖抵进胶带的边缘,慢慢往下切。胶带很厚,切起来费劲,刀尖在阻力中一点一点前移。就在我切到第三道胶带时,一楼大厅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又像是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亚束。他正回头看向大厅的方向。他听了大概几秒,然后转过来,低声说:“没问题,继续。”

我继续切。手腕发酸,刀尖被胶带的纤维咬住,切到第五道时用了一下力,终于全部断开。我按了一下电梯按钮。按键灯亮了。有电。楼道里的空气似乎微微颤了一下,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更黑的一块黑暗,只有按键灯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我们走进去。

电梯三面都是玻璃,能看到身后的电梯井墙面黑黢黢地往下沉。我按下八楼。电梯开始上升,电机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像一只藏在墙里的虫子,在黑暗里慢慢往上爬。我靠在玻璃上,手心里全是汗。好在运行中没有什么异常。但我刚刚斜眼看了一眼玻璃,总感觉亚束有点不对劲。我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的姿势还是那个姿势,金发还是那撮垂在额前,肩膀还是微斜着。但镜面边缘的某个角度里,他的轮廓似乎比印象中更瘦了一点。我转过头正面看他——他正看着我,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没事。”我说。我别开头,在心里自我安慰了一句:最近压力大,看什么都怪。电梯继续往上升,玻璃外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剥过去。

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股微凉的、带着湿度的烟雾从门缝里漫进来。八楼走廊上有很多烟雾,像火灾后没散尽的余烟,又像某种化学物质在空气中慢慢挥发。能见度很低,手电光打出去,光柱在雾里被折散,只能照亮两三米远。每道门都是铁门,厚实,灰黑色,门板与门框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门前铺着地毯,深灰色的,被踩得看不出纹路。

我们沿着走廊缓缓往深处走。烟雾从脚边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吐气。走到尽头,没有一道门是开着的。所有的铁门都紧闭着,把手冰冷,像一排排立在雾里的墓碑。亚束突然停下来,蹲下身,掀开其中一扇门前的毯子。我下意识地把手电光打过去。毯子下面,贴地放着一串钥匙,用一小块灰布裹着,躺在门框的阴影里。

我心里又疑惑又惊讶。这都能发现。我们趴在门前的地毯上一点一点摸过来的,换作我绝对想不到去掀毯子。这些TGR组织的人胆子也真大,敢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和藏在大门口差不多。

亚束把钥匙拿起来,试了第一扇。不对。第二扇。不对。第三扇还是不对。每试一扇门,我就回头看电梯方向一眼,心跳一下一下地顶在喉咙口。第四扇门时,钥匙插进去了,轻轻一转,锁芯发出“咔”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烟雾更浓,像有人在里面烧过什么,又像某种药剂持续挥发。亚束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他的神色很奇怪,没有往前走。他伸手把我往里推了推,说:“你进去,我看门。”

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进房间。屋里有四张桌子,分散摆着,桌面上放着各种喷雾。有的是圆柱形的金属瓶,有的是透明玻璃瓶,喷头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有些标签已经翘起来了。我认出了其中几种,就是白天那些人冲进来时拿的那种,能让人瞬间清醒。我拿了几瓶,塞进口袋里,瓶身冰凉,贴在腿侧。我转身要走时,眼角扫到房间深处有一面半身镜,镜面蒙着一层雾。我没敢多看。快步出门时,发现电梯方向似乎有个人影,就在走廊尽头,轮廓被烟雾搅得模糊。我拉了拉亚束,他往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说:“不管,拿装备为主。”

第七道门内是防护装备。几套深灰色的护具挂在墙上的支架上,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双厚底靴子。我把门开大,用小手电扫了一圈。房间的最里面还有一道门。亚束走过去,把钥匙一把把试过去。这一试又是好几分钟,我守在门口,总觉得走廊尽头那个人影还在,一直站在那里,隔着烟雾和黑暗,看不清脸。

最后一道锁被打开了。里面发着红光。铁桌上放着好几套我们没有见过的专业防护装备,比外面挂着的那些更厚重,胸甲和头盔的形状也完全不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被红光一照,表面泛着一层反光。旁边还有几个箱子,箱盖紧闭。整个房间像一间作战准备室,红光从墙角的一盏灯里溢出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在墙上。我和亚束对视了一下,心里都清楚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他们用来对付四楼,甚至还要更高楼层的装备。我们决定只拿两套。这些装备挺沉的,好在可以搬动。我抱着一套,亚束抱着另一套,一步一步穿过烟雾,退回到电梯前。那个人的轮廓已经消失了。现在电梯前空荡荡的,只有雾气贴着地面慢慢流淌。

电梯门开了,我们进去。下降时很平稳,只有钢索在后面轻轻摩擦。我抱着装备,手被压得酸软。我偏头看了一眼玻璃上亚束的倒影。他的脸映在玻璃里,被按键灯打出一个极暗的侧面。我的目光往下滑,落在他左手的手指上。那一瞬间,我看到他左手的手指是扭曲的,像被人把每一根指节都朝反方向折过去,又像从一滩正在凝固的胶体里拎出来的软爪。我猛地低头看向他的手——很正常,骨节分明,正扣在装备边缘。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我眨了眨眼,又看向玻璃,里面的倒影也恢复了正常,和现实里的亚束一模一样。亚束似乎察觉到我的异常,他转头问我:“你怎么了?”我没回答。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视线转向电梯门。别想,别想。还有几层就到了。

回到房间,我们把这些装备藏进床底下。两套护具横着塞进床板下的空间,正好能遮住。我把喷雾放在枕头下面,手指碰到冰凉的瓶身,像在黑暗里摸到一小块现实。亚束把装备拍了两下,确认不会从床沿露出来,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还是那副死寂的街道,远处有几片灰云把月亮吃了一大半。

我们没开灯,就这么摸黑躺下。我知道他也没睡着。我听着自己的呼吸,手指压在枕头下的喷瓶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