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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正常

痴无底

到了晚上,一名士兵敲开了我们的房门,说奥拉维亚派他来通知我们:政府军已经在大楼外部潜伏好了,让我们安心进去调查,他们随时接应。亚束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收拾装备。我带了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把折叠小刀。亚束则背了一个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啥。他的右臂还缠着纱布,但活动手指已经没有问题了,握枪、扣扳机、拿铁棍都不受影响。他把那根刻着符文的铁棍插在背包侧面,用绑带固定住。

我们出了基地。路障入口的士兵看到是我们,没多问,拉开路障放我们出去。街道上静悄悄的,连丧尸的低吼都听不到。路灯杆倒了好几根,没倒的也不亮。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地面的光斑碎得乱七八糟。基地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酒馆里听着爵士乐跳舞,外面只有废墟、碎玻璃和黑暗里偶尔一闪而过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影子。

我们穿过一条必经的居民楼走廊。这是一栋三层的旧公寓楼,走廊两侧的门都敞着,门板有的被卸下来扔在地上,有的斜着挂在铰链上。墙壁上满是涂鸦,有些是喷漆喷的帮派标志,有些是用粉笔写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我们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异响——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指甲刮过墙壁的摩擦声,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传出来。

我们瞬间警惕了起来。亚束直接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走廊尽头的暗处。他的手很稳,枪口没有晃动。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瞄着那里大概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有点意外的事——他把枪口放低,换了个位置,走到刚才站位的正下方,抬起头,瞄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边缘发黄,中间鼓起了一个包。他看了几秒,确认那里没有东西,然后把枪收回枪套。

“走吧。”

我们出了居民楼,没有意外。今晚运气很好。

我们来到大楼附近。月光下,那栋十七层的镜子大楼比白天看起来更诡异。白天那些拼贴的镜面反射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周围的废墟,至少还是真实的东西。到了晚上,镜子里反射的是黑暗。有些镜面因为角度问题,把月光聚成一束,打在对面建筑的墙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白色光斑。我看见大楼外部的镜子后面发着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暗的、淡蓝色的冷光,从镜子背面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大楼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出这种光。

亚束没有走正门。他站在大楼外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大楼后面。我跟在他身后,踩着碎玻璃和从墙上剥落的镜面碎片。他在一块完整的镜子面前停下来。这块镜子大概一人高,半米宽,镜面完整,没有裂纹,也没有蒙灰。和周围那些碎裂的、布满蛛网纹的镜面相比,它干净得有些不自然。

他蹲下来,手指扣住镜子的下沿,往外一拉。那面镜子被打开了——它不是固定在墙上的,是一扇门。铰链藏在镜框的侧面,往外拉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我有点惊讶。“你怎么发现的?”

“大楼外部的镜子都是碎的,就这一块是完整的。”他把镜子门推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难道还说明不了这是入口吗?”

这话没错。但就是这样我才觉得有种特别的感觉——他观察东西的方式和我完全不同。我看到的是整体:一栋贴满镜子的大楼,在月光下反着光,诡异但无法描述。他看到的是细节:几千块镜子里有一块没碎,这块没碎的镜子就是答案。我把这种感觉压在心底,跟着他钻进了入口。

镜子门在我们身后关上。我们站在一个小房间里,大概只有三四平米。房间的墙上挂着几件清洁工的制服,角落里堆着拖把、抹布和几桶清洁剂。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一张折叠桌上放着一个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是几把螺丝刀和一卷胶带。这是个工具室。

亚束把风衣脱下来,打开背包,塞了进去。然后他从墙上取下一件制服,套在身上。制服是深蓝色的,背后印着三个字母“TGR”,字母下面是帮派的全称,字体已经被反复清洗磨得有些模糊。他叫我也穿上。我看了看那些衣服,又看了看他。他把制服拉链拉到领口,把背包重新背好,背包的轮廓被宽大的制服遮住了一部分。

“我们要混进去?”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推开工具室的门,站在走廊上了。

我也套上制服,跟在后面。走出工具室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大楼外表虽然破败——外墙的镜面碎裂、钢条生锈、硬纸板封死的窗户——但里面却和往常酒店一样。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刷着米色的乳胶漆,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门牌号是黄铜的,擦得很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气味,没有霉味,没有血腥味,没有末日里任何一个废墟都该有的味道。和外面的废墟街道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末日从未发生过的世界。

为什么他们要把大门封住?里面明明能正常运转。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前方就是大厅接待处。我在拐角处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了看。

大厅很宽敞。天花板很高,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吊灯上的灯泡有些已经不亮了,但剩下的几颗还是把大厅照得通明。接待处是一个弧形的木制前台,台面上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屏幕是黑的。前台后面站着一个TGR成员,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深蓝色制服,正低头翻着一本杂志。大厅的休息区摆着几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几个TGR成员坐在沙发上聊着天,声音不大,偶尔传来几句笑声。他们看起来很放松,不像是在放哨。

我们刚转头要走,一个清洁工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清洁车上的水桶里插着一把拖把,拖把头上还滴着水。他疑惑地看着我们,眼神在我和亚束的制服上扫了一下,然后停在亚束脸上。

“你们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到自己房间,等会就关灯了。”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抓到两个翘课的学生。

“知道了。”亚束回应了一下,语气平淡。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我们快步拐进侧廊,绕开了大厅和休息区。清洁工推着清洁车在我们身后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我们来到二楼。这里的结构和一楼不一样——一楼是标准的酒店走廊,两侧都是房间门;二楼只有两三个房间,走廊更宽,墙壁上挂着整面的镜子。对面墙上也挂着镜子,两面镜子互相反射,把走廊拉成了一个无限延伸的镜中隧道。走廊尽头挂着一面大镜子,正对着楼梯口。我站在楼梯口,那面镜子正对着我。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TGR的制服,脸上还带着刚才被金牙男揍过的淤青,旁边站着穿同样制服的亚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总感觉这镜子对着我们有一股说不清的难受感,不是视觉上的,是身体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也在看着我们,而我们看不到它。

我们来到三楼。这里全是镜子。走廊两侧的墙壁被整面的镜墙取代,天花板也是镜子,地板也是镜子。我踩在地板上,脚下的倒影踩在我的鞋底上;头顶的倒影俯视着我的头顶;左右两侧的倒影同时看着我。无数个我和无数个亚束被反射来反射去,延伸到视野尽头。那种难受和不安感比二楼更深了,像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些镜像深处,离我们很近。我握紧手枪的握把,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TGR组织要干什么。这栋楼内部结构和外部的破败完全对不上,整个大楼好像被重新改造过,每层楼都在不同的时间段建造。

我们来到楼梯间,想要往四楼走。楼梯间的墙壁也是镜子,台阶也是镜面,手电筒的光反射在镜面上,把整个楼梯间照得通明。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处,我们停住了。四楼的入口被一面大镜子堵住了。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镜框用钢条固定在墙壁上,镜面上斜着贴了好几张封条,封条是红色的,上面写着英文。光线太暗,看不太清楚。

我盯着那面大镜子。这不对。如果四楼以上不能去,为什么不是用墙封住、用铁门封住,而是用镜子?

我转身准备下楼。总感觉背后有东西盯着我。那种感觉不是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是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来。我转头看那面封住的镜子。镜子里的我还没有转身。他站在镜中,面朝我的方向,身体还是下楼的姿势,但嘴角弯到了耳朵根。那张脸是我的脸,淤青在同样的位置,制服的拉链拉到同样的高度,但他在笑。我没有在笑。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在镜面地板上,手掌下面无数个倒影做着同样的动作,但我没敢看。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亚束听到动静,已经上了几级台阶。“怎么了?”

“镜子里的我们动作没同步!”我指着那面大镜子,声音压不住,“而且很诡异!它的脸——我的脸——在笑!”

亚束走到我旁边,抬头看着那面大镜子。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头看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案发现场观察尸体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惊讶或紧张。

“没事啊。”他说,“镜子一切正常。”

“什么?你没看到?它刚才没有转身,它在笑——”我指着镜子,手指在发抖。镜子里,我的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和我的动作同步了。它站在亚束的倒影旁边,脸上没有笑容,手指着镜子,嘴巴张着,在做我正在做的动作。但它刚才没有。它刚才在笑。

“可能是你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亚束说。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很轻,没有捏,只是搭着。“走吧。”

他没有检查那面镜子。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看了半分钟,然后说“一切正常”。我不理解。从认识他到现在,八年了,他在每一次调查中都会仔细检查每一个异常现象。为什么今天我说出异常现象,他却这么敷衍?连罗盘都没掏。

但他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力道很稳。我看着他走在前面下楼的背影,自我安慰了一下——也许真的是我太累了。昨晚喝了那么多啤酒,今天又挨了一拳,被弩箭追了一条街,晚上还来调查。脑子累了,眼睛会骗人。我咽了口唾沫,跟着他往下走。

我们下到一楼,随便找了个空房间。推开门,进门的玄关处有一面镜子挂在屋檐上,和视线平行。床头也挂着一面镜子,正对着床。天花板也是镜面的,和卧室里的各面镜子互相反射,房间里任何一个位置、任何一个角度,都能看到镜子。

我在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洗手间没有镜子。我把花洒开到最大,冷水砸在地砖上,水花溅到小腿。我闭上眼睛,让冷水冲在脸上。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栋楼,只是一群不愿意加入政府的帮派改造过的酒店,只是镜子的数量有点多。然后我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走进卧室。亚束今天睡得很早,基本上躺下就睡。他侧躺着,脸朝向墙壁,背包放在床边的地毯上。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镜子。镜子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镜子。镜中镜中镜中镜,延伸到无穷无尽。我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不去看。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