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旧档库坐落在皇城西翼最偏僻的一座院落中,三间打通的大屋并排相连,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漆色剥落的木匾,上书“武库案牍”四个大字。
库门常年紧锁,钥匙由三位不同的主事官轮流保管。若要调阅十年以上的旧档,仅靠一纸手谕远远不够,还需经过层层签押、逐级批复的流程。
谢征为此花费了三天时间才走完所有手续。
第四日清晨,乔晶晶跟随他站在了那扇沉重的库门前。
两位兵部主事分别在门的左右两侧打开了锁,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墨与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两扇小天窗透进几缕狭窄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缓缓翻涌的浮尘。

“瑾州案的卷宗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丙字第三格。”
左侧那位主事翻着一本登记簿,头也不抬地说道。

“战乱相关的案子都归在那里,已经十年没动过了,积灰很厚,两位请小心些。”
谢征道了声谢,提着一盏油灯朝库房深处走去。
乔晶晶跟在他身后,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越往库房深处,光线越发暗淡。
两侧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捆扎成摞的旧纸,有些封皮上还贴着泛黄的标签,最早的年份可以追溯到开国初年。
丙字第三格。
谢征将油灯举高,灯光照亮了一排积着厚厚灰尘的牛皮纸匣子。
他数到第三格,抽出那只匣子,吹了吹表面的灰尘,用短刃挑开封口的蜡线。
匣子里是厚厚一摞纸,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最上面一页是瑾州案发后当地州府呈报的“山匪作乱”奏文,墨迹工整,用词妥帖,看不出丝毫破绽。
然而,谢征翻到第三页时,脸色开始发生变化,那是一份“山匪首领”的供词,签字画押一应俱全,但供词的笔迹在谢征眼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是右营参将周秉的笔迹。”
谢征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声音低沉下来。

“周秉是谢家旧部,瑾州案发时他正在寨中,案发次日,他便‘不知所踪’了。”

“这份所谓山匪首领的供词,用的正是他的笔迹——显然是有人将他掳走后逼迫他写下的假供词。”
乔晶晶凑近查看,朱笔圈出的签名处赫然写着“匪首周大虎”。
那个“周”字的写法,与旁边正文中某个“周”字的笔迹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而“周大虎”这个名字,在瑾州当地的山匪名册上根本查不到。
谢征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现场勘察记录”,绘制着当时府邸内的血迹分布图和打斗痕迹。
当乔晶晶看到图上标注的刀伤位置时,瞳孔微微一缩——图中画了十几处刀伤,可她在临安镇为谢征疗伤时曾听他提起,谢家满门上下四十七人,几乎都是一刀毙命,刀口精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所为。
但这份“勘察记录”上却写着“刀伤杂乱,似多人乱战所致”。
这是在刻意掩盖真相。
谢征一页页翻过去,每一次停顿都表明他又发现了一处伪造的痕迹。
翻到册子的三分之二处时,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乔晶晶探头望去,那是一封“谢老侯爷致瑾州知府的信函”,措辞飞扬跋扈,语气傲慢无礼,内容是关于“私自调兵、藐视地方”之类的指控。
信的落款确实是他父亲的笔迹,可谢征盯着那个落款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道。

“这个‘征’字写错了。”

“什么?”

“我父亲写的‘征’字,左边的‘彳’旁从来不起勾。”
谢征的指尖点着落款上的“征”字。

“而这封信上的‘征’字却起了勾,这是他人模仿的笔迹。”

“这封信根本就是伪造的——目的是用来坐实我父亲‘调兵谋私’的罪名。”
乔晶晶深吸了一口气。
一封伪造的信件、一份被逼出的假供词、一份掩盖真实刀法的勘察报告——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使得当年“山匪作乱”的定案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构陷。
谢征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伪造的纸张抽出来,在灯下逐张仔细查看,然后平整地叠好,收进了随身的皮囊里。
他收卷宗的动作十分沉稳,但乔晶晶注意到,当他收完最后一页时,手背上的指节微微凸起,仿佛攥着什么东西用了很大力气,又强行松开了一般。

“还有多少?”
乔晶晶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