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沈清浔刘彻转世

布木布泰在慧妃的位置上坐了半个月。

宫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位来自科尔沁的娘娘。她不爱串门,不爱凑热闹,每日清晨在偏院里射箭,午后要么去书坊坐一会儿,要么一个人沿着宫巷散步。她不摆架子,也不和人套近乎,见了谁都是不卑不亢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宫女们私下里议论,说慧妃娘娘不像别的主子,她更像草原上来的客人,住一阵子就会走。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妙锦第一次在书坊遇见她,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秦淮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闷得人喘不上气,书坊里开了所有的窗,还是觉得潮。徐妙锦抱着朱念从楼上下来,朱念今天闹了一上午,非要出来看河,她拗不过他,只好带他下来坐一会儿。刚走到大堂,就看见布木布泰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手里翻着一本抄好的书,面前摊着几张空白纸页和一支蘸了墨的笔。她没有在写。她只是在看书,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要停很久才翻下一页。

徐妙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布木布泰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欠了欠身:“皇后娘娘。”徐妙锦把朱念放在旁边的长凳上,朱念立刻爬下去,跑到书架那边去翻他够得着的书。徐妙锦没有拦他,只是看着布木布泰手里那本书:“看得懂吗?”布木布泰合上书,低头看了看封皮:“半懂半不懂。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但看多了,慢慢也能猜出大意。”

徐妙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秦淮河上,有船夫撑着竹篙从窗下经过,桨声和船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窗棂里飘进来。朱念在书架那边翻出一本画册,蹲在地上看得入神。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徐妙锦先开了口。布木布泰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不惯。但也没有很不惯。草原上的日子和这里不一样,但人总要过日子,哪里都一样。”

徐妙锦看着她,看着那双从十六岁少女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不像十六岁的沉静。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书上读过的那段关于布木布泰的记载——十三岁嫁给皇太极,辅佐三朝,历经无数风波,活到七十五岁。那个女人的一生,和眼前这个坐在书坊里翻书的少女,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她不知道这一世的布木布泰会不会走上同一条路。但她知道,此刻她只是一个在秦淮河边翻书的姑娘。

“你以后可以常来这里。”徐妙锦站起来,“书坊的姑娘们都在抄书,你想抄什么就抄什么,不抄也可以,坐坐也行。”布木布泰抬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徐妙锦走过去,把朱念从地上拎起来,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朱念挥舞着那本画册,嘴里喊着“还看,还看”,徐妙锦没理他,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热风里。

第二天,布木布泰又来了。这次她拿了笔,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开始抄一本诗集。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的,笔画间有一种草原上的人写字时特有的生涩和认真。陈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只是多给她添了一碟点心。

朱慈烺是下午来的。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书坊一趟,看看新到的书稿,或者替朱慈浔捎几本书回去。他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布木布泰。她没有发现他,正低着头写字,写几笔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跟那些笔画较上了劲。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她写的是“秦时明月汉时关”,字迹稚嫩,但结构已经很稳了。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身后,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你——”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抿了抿嘴,“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来。”朱慈烺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回去,“比上个月写得好。你在学了?”“嗯。书坊里有人教。”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朝楼上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楼上有一本《说文解字》,你要学字,看那本比较快。跟陈妈说是我说的,让她借给你。”说完就上楼了。

布木布泰坐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张纸。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还在。她把那张纸叠好,夹进诗集里,起身去找陈妈借《说文解字》。

那天傍晚,徐妙锦回坤宁宫的时候,春桃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书坊里的事。她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娘娘,今天太子殿下也去书坊了。慧妃娘娘也在。”徐妙锦脚步没停:“我知道。书坊是开门做生意的,谁都能去。”春桃张了张嘴,不再说了。

入夜,朱慈浔回坤宁宫用晚膳。朱念已经睡了,徐妙锦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喝着粥。朱慈浔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朕听说,今日慧妃去了书坊。”徐妙锦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嗯。她在学写字。学得挺认真。”

朱慈浔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饭后,徐妙锦靠在窗边翻书,朱慈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翻了翻她面前那本书,翻到一半停住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抄的是“秦时明月汉时关”。他看了片刻,把纸放回去,合上书,没有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书坊五楼的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模模糊糊的,透过雾气,像一颗不太耀眼、但很稳的星。

坤宁宫的后院,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另一颗星挂在南边的天际,和秦淮河畔那盏灯遥遥相望。双星同辉,各有各的光,谁也不必压着谁,谁也不必绕着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