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秦淮河的水位开始涨了。
一连下了七八天的雨,雨不大,但绵密,一刻不停地下,把整座南京城都泡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河水从上游奔涌而下,浑黄的,带着泥沙和枯枝,拍打着两岸的石堤。城里的人出门都要挽起裤脚,踩着青石板缝隙里涌出来的积水小心翼翼地走。希望书坊的生意冷清了一些,客人少了,但抄书的姑娘们还在,每天按时来,坐在窗边,就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笔一划地抄。徐妙锦已经好几天没来书坊了,春桃说娘娘身子不太爽利,让陈妈多照看着些。
朱慈浔连着几天都在江防营,回宫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翻墙进坤宁宫,正殿的灯还亮着,徐妙锦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上。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春桃说你身子不舒服。”
徐妙锦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朱慈浔的手掌覆在那里,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在灯下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看了两辈子都不会认错的光。他的手微微一僵,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哑:“有了?”
徐妙锦点了点头。她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很多。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要从那阵急促的心跳里听出什么来。过了很久,朱慈浔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多久了?”徐妙锦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一个月。”
朱慈浔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存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徐妙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做梦了。梦到刘据和刘婉。他们站在桂花树下面,一个穿着太子的玄色袍子,一个穿着公主的石榴红襦裙,站在那里冲我笑。我问他们来做什么,他们说——娘,我们回来了。”
朱慈浔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抽回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回去。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闭着眼睛,很深很重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气息钻进他肺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前世坤宁宫里的那棵桂花树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那两辈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亏欠、所有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刘据。”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徐妙锦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伸手替她擦掉,擦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那天夜里,朱慈浔留在坤宁宫没有走。徐妙锦靠在他怀里,跟他说起梦里的细节——刘据的玄色袍子上绣着蟒纹,刘婉的石榴红襦裙上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有光,像是那个梦真的把两个孩子带回来了。
第二天,徐妙锦去了一趟偏院。她到的时候,布木布泰正坐在廊下看那本从书坊借来的《说文解字》,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安胎药。药碗旁边还有一个太医留下的药方,墨迹还很新。徐妙锦站在院门口,看见那碗药,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进去,在布木布泰对面坐下。布木布泰抬起头,看见是她,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皇后娘娘”。
徐妙锦看着她面前那碗安胎药,目光平静:“多久了?”布木布泰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上,抬起头来,迎上徐妙锦的目光:“半个月。”她没有隐瞒,也没有解释。徐妙锦看着她,看着那双依然沉静的眼睛,忽然点了点头:“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让春桃去办。”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布木布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后娘娘。”徐妙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布木布泰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徐妙锦站在院门口,秋风吹动她的衣摆,她把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偏院。
消息传到奉天殿的时候,朱慈浔正在和史可法商议秋汛的事。韩悦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听史可法说话。史可法注意到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但什么都没有问,继续说着淮河沿岸的堤防需要加固、上游的雨量已经超过了往年、下游的几处圩区已经开始出现渗水。朱慈浔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处置的意见,声音平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散朝后,他叫住韩悦:“慧妃那边,让太医院好生照料。缺什么补什么,不用省。”韩悦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傍晚,朱慈浔回到坤宁宫。徐妙锦靠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诗经》,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朱念听。朱念坐在她旁边,拿着一支笔在纸上乱画,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很满意,举起来给娘亲看。徐妙锦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墨迹,认真地点了点头:“画得好。”朱念高兴了,又低头继续画。
朱慈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屋子里的光景。徐妙锦念书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朱念画画的笔尖沙沙地响。窗外秋雨还在下,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替这座城数着日子。
他走进去,在徐妙锦身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腹。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朱念抬起头看了父皇一眼,然后继续画他的画。朱慈浔收回手,拿起桌上那本《诗经》,翻到“关关雎鸠”那一页,低头看了很久。他想,秋汛要来了,日子也要往前走。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这条路上,有她,有孩子们,有桂花树,有书坊,有一座正在慢慢长起来的家。1
啊啊啊这也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