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旨意是午后送到偏院的。韩悦亲自来宣旨,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捧着托盘,上面是妃嫔的冠服和册宝。布木布泰跪在院中接旨,听韩悦念完那串冗长的封号,最后两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慧妃”。她叩首谢恩,站起身来,接过那套深青色的妃嫔冠服。料子很沉,绣着银线的鸾鸟纹样,和她穿了十几年的皮袍完全是两回事。她把冠服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消息传开得很快。傍晚时分,整个坤宁宫都知道了。春桃端着晚膳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碗碟摆上桌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重了些。徐妙锦正在窗边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春桃抿了抿嘴:“娘娘,您听说了吧?陛下封了那个科尔沁来的做慧妃。”徐妙锦翻过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听说了。午后韩悦去宣的旨。”
春桃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娘娘,您就不生气?她一个外来的——”
“春桃。”徐妙锦合上书,看着自己的侍女,目光平静,“她是科尔沁送来的格格。科尔沁要联姻,我们答应了。既然答应了,就要给人家名分。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春桃张了张嘴,想说“可陛下是您的夫君”,但看到徐妙锦那双安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入夜,坤宁宫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徐妙锦哄睡了朱念,自己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书案上那本翻开的书上,照出几行她今天看过的字。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床榻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有朱念留下的奶香味,和她自己的气息,混在一起,淡淡的。她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想。
偏院里,红烛燃着。布木布泰坐在床沿,身上穿着那套深青色的妃嫔冠服。她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冠服很沉,领口有些紧,她伸手松了松,又放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急不缓。门被推开,朱慈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份今日刚到的奏折。
布木布泰站起身来,行了个礼:“陛下。”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她,看了几息:“今日册封,是为科尔沁和大明两方着想。你明白?”布木布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明白。”“朕不会亏待你。但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些。”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朱慈浔伸出手,将她扶起来,动作不重,带着一种克制而疏离的客气。
红烛燃了大半夜。布木布泰躺在陌生的被褥里,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是暗红色的,绣着云纹和鸾鸟,和草原上那种用羊毛毡搭起来的穹顶完全不同。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一直躺到身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朱慈浔睡着了。
后半夜,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白得像霜。朱慈浔醒了。他睁开眼,看着那一片月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布木布泰没有察觉。他穿好外袍,推开偏院的门,走了出去。
宫巷里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沿着那条他翻过无数次墙、走过无数次的路,穿过宫巷,绕过回廊,走到坤宁宫的后门。后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穿过院子,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推开正殿的门,走了进去。
徐妙锦躺在床榻上,和衣而眠,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她在做梦,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却弯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又好又坏的事。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来,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气息钻进他的肺里,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洗净了。
徐妙锦被他搂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有醒。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手指攥住他衣襟的一角,攥得紧紧的。他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醒来。桂花树在窗外沙沙地响,秦淮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细细的,绵长的,像是这座城在夜里轻轻地呼吸。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一整条走过了两辈子的河。后半夜的月亮慢慢西沉,月光从床榻边一寸一寸地移过去,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案上,落在那本她今天没有读完的书上。
天快亮的时候,徐妙锦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声音还带着睡意,含混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来。”她“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并没有完全醒,只是在梦里确认了一下他还在,然后就又睡过去了。
他抱着她,一直没有松手。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晨光中慢慢显现出轮廓,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像是在替这座城说一声——天亮了。
朱慈浔在坤宁宫待到天亮之前就走了。他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春桃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春桃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行了个礼,侧身让开路。他快步走过宫巷,回到偏院时,布木布泰已经醒了,正坐在妆台前,自己梳着头发。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什么都没有问。朱慈浔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到衣架前取下朝服,自行换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早膳朕让人送来。你今日不用去坤宁宫请安,休息一日。”布木布泰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
他走了。脚步声在宫巷里渐渐远去。布木布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过长发。她把头发梳顺了,放下梳子,站起来,推开窗。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窗外陌生的宫墙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秦淮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徐妙锦醒了。她坐起身来,发现身边是空的,被子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凹痕,还是温的。她收回手,坐在床上,听着窗外鸟雀的叫声和秦淮河上远远传来的桨声。春桃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轻声说:“娘娘,早膳备好了。小殿下也醒了。”徐妙锦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桂花树的新叶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穿衣裳,没有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