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窄小,糊着厚厚一层旧窗纸,透进来的光被筛成了灰蒙蒙的一层。念薇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看见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旧椅子,墙角供着一尊褪了色的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骨。老妇人走到桌边坐下,用下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坐吧。"
念薇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在对面坐下。老妇人没有急着问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眼皮打量念薇。"你说你是老赵的旧识?他什么时候认得你的?"
念薇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他认得我。我出生的时候是他把我抱出宫的。"她把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他留下的信。我想问问您,认不认得这个字迹。"
老妇人接过去。她没有急着拆开,先看了看信封上那些折痕和磨毛的边角,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把信纸抽出来。念薇看着她低头看信——她的眉头没有皱,表情没有变,只是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着,像在看一段早已知道内容、只是很久没翻出来重新读过的旧账本。
她看了很久。久到念薇以为她会说"我不认得"了。然后她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放在桌上,推回念薇面前。
"认得。"她说,"这个字我太熟了。老赵以前给我写过三封信。字是一样的,撇捺的走向和收笔的力道都一模一样。"
念薇握着那封信,心跳快了一些。"他是您在宫里的旧识?"
"同事。"老妇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把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像在犹豫该从哪说起。"我在内侍省做了十六年的杂役。老赵在书库当差,比我晚进来几年。他话不多,干活利索,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书库外面的台阶上看天。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怪,后来熟了才知道,他不是在看天,是在想事。"
"想什么事?"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想怎么出宫。他不想一直待在宫里。他说宫里的墙太高了,喘不过气来。"
念薇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不想待在宫里的人,被人派去抱一个女婴出宫。派他的人是昭嫔,还是另有其人?
"他后来是怎么出宫的?"
"不知道。"老妇人说,"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有一天我照常去书库找他,他不在。第二天也不在。第三天我忍不住问了管事,管事说他调走了。我问调去哪儿了,管事没理我。"
"您后来再见过他吗?"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大拇指慢慢相互搓着。
"见过一次。他出宫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年,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来敲我的门。那天很晚,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粗布衣裳,像在外面跑了很久的路。他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东西送到了,该办的事办了。'"老妇人抬起头看着念薇,"然后他转身就走了。我追出去叫他,他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念薇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东西送到了。该办的事办了。赵公公说的"东西",大概就是她。他把她送到沈家之后,回来找了这个老妇人一趟,像是要告诉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明白。
"他有没有提过,送的是什么东西?"念薇问。
老妇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念薇脸上慢慢游移,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不是她的长相,是她脸上某种跟另一个人相像的东西。
"他没说。但他走的时候看着我,说了一句——'那孩子长大了,你认不认得出来?'"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没懂。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你跟她娘长得像。"
念薇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她娘"是谁,但话还没出口,老妇人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墙角那个观音像前面,把香炉挪开,像赵公公当初在陈婆婆那儿做的一样,从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灰扑扑的,用了很久的料子,边角磨得发亮。
她走回来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念薇面前。
"这是老赵走之前塞给我的。他说'万一有人拿着信来找我,就把这个给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打开过。"
念薇看着那个布包。灰蓝色的碎布,用一根红绳系着口,红绳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旧旧的粉棕色。她伸手拿起那个布包,很轻,里面像装着一张纸或者几片什么薄薄的东西。她解开红绳,把布包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被压得很平。她展开来看,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跟信上的一样,但更潦草一些,像是赶时间写的。
"孩子送出去了,姓昭的女娃娃,明黄色襁褓。有人问就说病死了。那孩子脖子上挂了一块玉佩,刻着'昭'字。如果以后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你,帮最后一个忙——告诉她,她娘没死。"
念薇的呼吸停了。她捏着那张纸,纸页在她指间微微发颤。"她娘没死"——赵公公在留给她的话里,写上了这一句。
"还有别的吗?"她的声音比自己想的哑。
老妇人摇了摇头。"就这些。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多带,只交了这个给我。我帮不了你别的了。"
念薇把那张纸折好,跟赵公公的信放在一起,重新收进包袱里,扎紧了系绳。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稳了一下,才直起腰来。
"谢谢您。"她说。
老妇人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暮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她的脸拢在灰暗的光里。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姑娘,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你娘一面。那年春天,她路过书库门口,老赵跟我说那是昭嫔娘娘。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走路的姿势跟你一模一样。"老妇人停了一下,"你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左边偏一点,她也是。"
念薇站在桌子旁边,手指搭着桌沿没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妇人在身后叫住了她。
"姑娘——你娘还活着,你别停下。"
念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天已经擦黑了,槐花巷两侧的矮房子里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她沿着巷子往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肩上那个包袱贴着后背微微晃着。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秸秆烧过的糊味。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糊味吸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
赵公公替她留了最后一句话。他怕她找不到答案,所以在她出宫二十多年之后,还留了一条线。他让那个老妇人等着,等"有人拿着玉来找他"的那一天。
念薇把包袱在肩上拢了拢,迈开步子往沈府的方向走去。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棉袍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回头,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也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