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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余震

锦门医香记

那天晚上念薇一夜没睡。

她把玉佩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上面那个"昭"字泛着幽幽的白光,笔画深而匀,摸着有微微的凸起,像是被人用手指描过无数遍。她把玉翻过来看背面,光素的,什么也没有。但边角处有一处极细的磨损,像是被绳子长期磨出来的——这枚玉曾经被人贴身戴了很久,久到边角都磨光了。

她把玉佩握了一整夜,掌心的温度把玉焐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的。天快亮的时候她把玉佩重新收进盒子里,塞回枕头底下,跟赵公公的信和那截明黄色的襁褓布片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在一块儿,像三个挤在黑暗里的人。

天亮之后她去正堂给林氏的牌位上香。从正堂出来的时候,锦书正站在回廊底下等她,脸色白得不太对劲。

"小姐,出事了。"

念薇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锦书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隔墙有耳。"柴房那边,林大夫……人没了。脖子上有道口子,血都凝了,倒在草堆上。是早上送饭的婆子发现的,孙管事已经把柴房封了,谁也不让进。"

念薇站在回廊底下,后背靠着柱子。晨光从屋檐斜照下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林大夫死了。在她父亲的地盘上被人杀了。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去衙门。

"我父亲知道了吗?"她的声音稳住了。

"孙管事一早就禀报了,老爷在书房待了一上午,谁都不见。"

"尸体呢?"

"孙管事亲自带人送走的,从后巷走的,拉了辆板车,盖了草席。说是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锦书的声音越说越小,"王嫂子说她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走近。"

乱葬岗,埋了。没有报官,没有验尸,没有跟任何人说。她父亲在抹平这件事,把林大夫的死变成"畏罪自尽草草掩埋"的版本。这样一来,周姨娘的事就没了证人,案子也就没了下文。

念薇没有去柴房看。去了也看不到什么,门封了,人埋了。她沿着回廊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谁杀的林大夫?周姨娘被关着出不来,不是她。沈崇远如果要灭口,昨天人就被带走了,不会等到半夜。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外面的人动的手。能在沈府里自由进出、杀人灭口再悄无声息地消失,要么有内应,要么本身就是沈家的"自己人"。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乳娘的脸。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乳娘如果想灭口,在白云观事发之前就能动手,用不着等到现在。而且乳娘那天把沈崇远叫去了林氏屋里——她在帮念薇,不是害她。

不是乳娘。那还有谁?

念薇走进院子的时候乳娘正在廊下晾衣裳。她背对着院门,把湿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竹竿上。水珠从衣摆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排深色的小圆点。念薇走到她身后站定,看着她的背影。

"韩妈妈。"

乳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搭衣裳。"姑娘回来了?"

"林大夫死了。"

乳娘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件衣裳在竹竿上抻平了边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念薇。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念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老奴听说了。"

"你怎么看?"

乳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泡在灶间水盆里的手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红,指节粗大。"姑娘觉得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念薇说,"但我知道,我手里的牌又少了一张。"

乳娘抬起头看着她。晨光里那张圆圆的、总挂着笑的脸,如今已经不笑了。她看着念薇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来替她把鬓边一根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那个动作念薇太熟了,从小到大乳娘做过无数回。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的手在念薇耳朵旁边停了一下,像是在临走前想把什么叮嘱完,又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姑娘,"乳娘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念薇把手里那些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玉佩、赵公公的信、明黄色襁褓布片、账本上抄来的那一页、药渣和商陆的样本。六样东西,每一样都在她手里攥着。不够多,但也够用了。

"先稳住我娘的药,"念薇说,"然后查清楚那枚玉佩的来历。"她看着乳娘的眼睛,"韩妈妈,你给我说实话——赵公公送我来沈家的时候,除了玉佩和襁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乳娘沉默了一下。廊下的风把竹竿上湿衣裳吹得轻轻摆动,水珠滴在两个人脚边,一下一下的,像在下一场极细的雨。"老奴不知道。"她说,"赵公公来的时候老奴不在场。等你被抱到老奴手上的时候,就只有那块玉和那截布。"

念薇点了点头。她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乳娘的手,然后松开。"韩妈妈,这几天你帮我看着院子。我要出趟门。"

"去哪?"

"南城。查那个赵公公。"

乳娘没有拦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晾衣裳了。竹竿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擦。

念薇回屋把枕头底下那个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把盒子放进一个布包袱里系好背在肩上,出门之前给锦书留了句话:"我出去两三天,别跟任何人说。"

她沿着巷子往南走。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压得人喘气都短了一截。南城槐花巷那边住着不少宫里退下来的老人,赵公公是宫里出来的,他的旧识里一定有人知道些什么。她有赵公公的信,如果有人认得那个字迹,也许就能告诉她赵公公是谁、他在宫里做什么、为什么会被派去抱她出宫。

走到槐花巷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下来。巷口那棵大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张开了就没打算合上的手。她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她走到第三家门口停下来,抬手敲门。两短一长——乳娘说这家人认得这个敲法。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眯着眼上下打量她。

"找谁?"

"赵公公的旧识。"念薇说,"我手里有他的东西,想问问认不认得。"

老妇人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上的包袱,又移回她的脸。然后她把门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侧身让念薇进去。"进来吧。"

念薇迈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跟来。她转回头,跟着那个老妇人走进了昏暗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