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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房

锦门医香记

沈崇远的书房在沈府中轴线的第三进,坐北朝南,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秋天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看着喜庆。但念薇知道,这书房里头从来没有什么喜庆事。上辈子她被叫进这间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不是好事。第一次,父亲告诉她顾家来提亲了。第二次,父亲告诉她婚期定了。第三次,父亲告诉她嫁过去之后要听话,不要给沈家丢人。三次,没有一次问过她愿不愿意。今天第四次。

念薇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沈崇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平时在跟账房先生说话。

念薇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轴,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儿。沈崇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什么文书。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念薇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从账房抄来的那几页。他怎么拿到的?张叔给的吗?还是他本来就有另一份?

"坐。"沈崇远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念薇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她今天不能示弱。在父亲面前示弱,就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刀口底下。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过来的——示弱、退让、不吭声,换来的是越来越过分的要求。上辈子她到死才明白,有些人你越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沈崇远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起头看着她。念薇也看着他。父女俩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念薇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严厉,是一种很累很累的表情。像是一个挑了几十年担子的人,终于把担子放下了,才发现自己的肩膀早就磨烂了。

"今天的事,是谁教你做的?"沈崇远开口了。

念薇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唯独没想到这一句:是谁教你做的?在他眼里,她不配有脑子。她做的任何事,都一定是有人教的。

"没有人教我。"念薇说。

沈崇远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乳娘?""不是。""锦书那个丫头?""也不是。""那你自己想出来的?"沈崇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不太重,但足够让念薇听出来,"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从药渣里看出商陆,能去白云观跟踪林大夫,能请动松山书院的陈院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是。"念薇说。

沈崇远没有发火。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念薇注意到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但她还注意到另一件事——茶杯旁边的镇纸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上面写着一个字。顾。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姨娘的事,你不要再管了。"沈崇远说。

"她已经在我娘的药里下毒了。"念薇的声音不大,但她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寒意,"您跟我说'不要管了'?"

"下毒的事,我会查。""怎么查?让谁查?"念薇往前倾了倾身子,"让您身边的人查?还是让周姨娘身边的人查?"

沈崇远的目光冷了下来。"念薇,你在跟你父亲说话。"

"我在跟沈家的当家人说话。"念薇没有退缩,"我娘是沈家的大夫人,有人在她的药里下毒,您不急着查凶手,先把我叫过来问是谁教我的。父亲,这个顺序对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沈崇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他整个人像是一尊突然被人定住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还在转——在念薇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变了。"他说。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她说这句话了。林氏说过,现在沈崇远也说。念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上辈子被你害死了,重活一回当然变了"。

"人都会变。"她说。

沈崇远没有接这个话。他从桌上拿起那张镇纸底下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动作很快,但念薇还是看清了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是一封信,开头写着"崇远兄台鉴",落款是一个字——顾。顾家的人给他写信。

"周姨娘的事,林大夫已经招了,我会把他送去衙门。"沈崇远把话题拉回来,"至于周姨娘,先关着。剩下的事你别管了。"送去衙门。念薇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送去衙门就能定罪吗?不一定。但至少这条线表面上收住了。林大夫认罪了,周姨娘被关起来了,她娘的药换掉了。外人看来事情已经了结了。但念薇知道底下的那些线一根都没有断。

"父亲,"她说,"林大夫送去衙门之后呢?他要是翻供呢?要是有人在外面接应他呢?"

沈崇远皱了皱眉:"你操心得太多了。""我娘差点被人毒死,我操心多不是很正常吗?"

沈崇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念薇,"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我问你一个问题。""您问。""你今天做的事,你想过后果吗?"念薇愣了一下:"什么后果?""周姨娘被关,林大夫被送衙门——你以为这就完了?"沈崇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你以为你拔掉一颗钉子,板子就松了?念薇,那根钉子底下连着一块板,那块板底下压着一张桌子,那张桌子底下是整个房子。你拔了那颗钉子,整个房子都可能塌。你明白吗?"

念薇听懂了。他在用比喻告诉她——周姨娘不是孤立的,她背后有人。动了她,背后那些人就会动。那些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我明白,"念薇说,"但我不怕。"

沈崇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发火,又像是想叹气,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摇了摇头。"你像你娘。"他说。

念薇的心猛地一紧。像她娘。哪个娘?林氏?还是……"哪个娘?"她问。

沈崇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犹豫、挣扎、还有一丝念薇看不懂的愧疚。然后他转回身,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紫檀木的,不大,上面刻着缠枝花纹,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年。他拿着那个盒子,走到念薇面前递给她。"拿着。"念薇接过来。盒子很轻,像是没装什么东西。她抬头看着沈崇远,等他解释。"你打开看看。"

念薇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羊脂一样温润,雕工极细,上面刻着一个字——"昭"。玉佩底下垫着一小段布料,是明黄色的,上面隐隐约约能看见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念薇的手开始发抖。明黄色,五爪金龙。在大夏朝这是皇室才能用的。她父亲说的没错——她身上有皇室的血脉。

"这是我当年送你来的那个人留下的。"沈崇远的声音很轻,"你送来的时候,襁褓是这个颜色,脖子上挂着这块玉。那个人说:'这孩子姓昭,劳你养大,别问来历。'"他顿了顿,"我从来没问过。"

"那个人是谁?"念薇的声音发紧。"一个太监。"沈崇远说,"后来我查过,宫里的内侍省确实有一个姓赵的太监,但没过多久就没了,说是病死的。"病死。念薇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嚼,没咽下去。那个人把念薇送到沈家之后,很快就"病死"了。这是一条被清理干净的线索。送她来的人死了,她身上除了这块玉佩和这截布片,什么都没有。

"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念薇问。沈崇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念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因为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用到它。"他说,"我以为你安安稳稳嫁人、过日子,这些东西就永远都是秘密。""但现在我用到了。""对。现在你用到了。"

念薇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冰凉的,带着玉器特有的那种滑润感。那个"昭"字刻得很深,摸着有微微的凸起,像是有人在上面反复摩挲过很多遍。

"她活着吗?"念薇问。"我亲娘。"沈崇远摇了摇头:"不知道。送你来的人没说。"

念薇把玉佩收好,盖上盒子。沈崇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线微微往下塌着。窗外那两棵柿子树的枝干黑黝黝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两根插在地里的枯手指。

"父亲,"念薇站起来,"林大夫招了,周姨娘关了,我娘的药换了。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您把这块玉给我。"

她推门出去了。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步子不快不慢的。那块玉佩揣在怀里贴着胸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凉意和那个"昭"字凸起的棱角。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靠着回廊柱子站定,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块玉。温凉的,光滑的,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想,有一样东西终于到了她手上。虽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虽然他送她出宫之后就"病死"了,但那块玉还在,那个"昭"字还在。

她靠了一会儿,收起手继续往前走。经过花园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冷地挂在桂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方,把满院子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密密地交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