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顺流而下,行过三日水路,一路风平浪静。沿途暗线换着商贩模样,分段随行护卫,凡遇关卡盘查、形迹可疑的路人,皆不动声色化解,全程未曾惊动船舱里的谢归舟兄妹半分。
第四日清晨,漕船驶入江南境内。河水清澈碧绿,两岸连片青瓦民居,漫山遍野铺着刚抽苗的药田,水汽氤氲,薄雾缠在临水竹楼檐角,正是归舟年少时日夜惦念的水乡模样。
谢临川立在船头,望着满目温润景致,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松弛的妹妹,轻声道:“总算到了江南,往后不必再提防朝堂眼线、权臣算计,你只管安心行医度日。”
归舟颔首,指尖轻扶船舷,水汽沾湿指尖,心底积压许久的紧绷尽数散开。京城的风雪、长街十里红妆、别院那句绝情之语、将军府暗处无声的庇护,都随千里流水被远远抛在身后。
漕船停靠外祖药庄专属渡口,外祖父携同族长辈早已在岸边等候,竹筐里盛着新采的嫩茶与新鲜草药。老人看见归舟,眉眼笑出褶皱,连忙上前牵住她的手,满是疼惜:“舟舟总算来了,临水诊堂我早已命人收拾妥当,药田的地块也留了一处归你打理,往后再也不用回那风波不断的京城。”
一行人步行穿过石板小巷,抵达临水竹楼。一楼开辟出宽敞诊堂,案几、脉枕、药柜一应俱全;二楼是她起居卧房,窗前推开门便能望见河面流水,清幽安静,再无皇城高墙带来的压抑。
安顿妥当后,谢临川停留五日,替她打理好药田账目、打点好周边邻里与地方官吏,确认温嵩党羽并未追踪至江南,才收拾行囊准备折返京城。
临行前夜,兄妹二人坐在竹楼廊下闲谈。晚风裹挟草药清香,河面渔火点点,一派安稳祥和。
“我回京城之后,会时常遣漕运信使寄书信,温嵩一日不倒,你便安心待在江南,切勿轻易北上。”谢临川反复叮嘱,“苏清沅会帮我传递消息,若是京城生出大变故,我会立刻派人南下知会你。”“阿哥放心,我不会贸然踏回皇城。”归舟手中捻着晒干的草药,语气平静笃定,“往后我每日在诊堂义诊,打理药田,守着外祖父安度晚年,朝堂纷争、男女情爱,都与我无关了。”
话虽如此,偶尔夜深独坐窗前,望见水中一轮明月,还是会恍惚想起北疆月下并肩的身影,只是那点怅然浅淡,再掀不起心口剧痛,只剩一层淡淡的唏嘘。
第二日清晨,谢临川登船返程。归舟立在渡口石阶上目送漕船消失河道,转身回到竹楼诊堂,自此开启江南行医的日常。每日天微亮便开诊,接待十里八乡前来求医的百姓,不收贫苦人分文诊金,闲暇时便去后山药田打理植株,日子平淡规律,慢慢抚平心底旧伤。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将军府,气氛却一日沉过一日。
谢临川返程后第一时间登门拜访萧楚然,二人寻城郊无人的茶肆短暂碰面,避开所有眼线。
“舍妹已平安落脚江南外祖药庄,地方官吏温和,无温嵩党羽滋扰,往后她在水乡安稳行医,不必再受朝堂牵制。”谢临川如实告知,语气复杂,“此番多谢将军暗中安排沿途护卫,这份周全,谢家记在心里。”
萧楚然指尖微微一颤,悬了半月的心终于落地,可心底翻涌的空落愈发浓重。千里之外的江南,有她渴求的安稳自在,却是他此生再也踏足不了的远方。
“分内之事。”他声音低沉克制,“温嵩经江南一事受挫,必定会加紧针对我,往后朝堂之上,谢主事务必多加自保,莫要再因我受到牵连。”
二人寥寥数语,不敢过多交谈,片刻后便分头离开茶肆,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各自汇入街巷人流。
回到将军府密室,陆峥早已等候在内,铺开厚厚一叠整理完毕的证据。北疆幸存旧部联名证词、北狄使者与温嵩往来金银契书、伪造萧家通敌密信的人证口供,所有罪证分门别类用油布封存,只待合适时机呈递御前。
“温嵩近日频频入宫面圣,不断进言,恳请陛下尽数撤除北疆萧系守将,安插自己门生。陛下虽未全然应允,却也松动不少,再拖延下去,边关防线会彻底落入丞相掌控。”陆峥神色凝重,“属下查到,三日后宫中设宴,温嵩打算借北疆粮草亏空一事,再次当众发难,置将军于死地。”
萧楚然垂眸看着满桌罪证,眼底寒意翻涌。如今谢归舟远走江南,再无把柄能被温嵩用来拿捏牵制他,再不必顾忌丞相拿谢家兴师问罪,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三日后宫宴,便是清算温嵩的时机。”他指尖抚过那份北狄往来契书,字字冰冷,“届时我当众呈上所有证据,揭发他勾结外敌、构陷忠良、屠戮萧家百人的全部罪行,今日所有隐忍,都该有个了结。”
陆峥躬身领命:“属下已安排当年见证刑场冤案、知晓伪造证据内情的证人,潜藏在宫墙外围,一旦将军当庭举证,便即刻入宫作证,断无让温嵩狡辩翻盘的余地。”
连日来,萧楚然不眠不休核对证据、安排人证,白日应付朝堂差事,夜晚独守密室筹谋复仇,整个人日渐清瘦,眼底覆着浓重青黑。顾茗看在眼里,偶尔遣挽翠送来安神汤药,却从不主动过问密室之中的谋划,恪守二人互不干涉私事的默契,只在朝堂应对分寸上,偶尔轻声提点一二。
这日深夜,萧楚然处理完卷宗,独自登上府中西楼高台,抬眼望向城南方向,再顺着天际望向千里江南。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同江南水乡竹楼窗前那轮别无二致。
他伸手摸出贴身存放的小木牌,冰凉木纹贴在掌心。归舟此刻应当已经安歇在临水竹楼,身旁再无皇城纷争、权斗算计,日日伴草药清风度日,得偿年少期许的安稳。
能护她彻底脱离泥潭,纵使自己深陷牢笼、背负血海独行,也算如愿。只是心底那处空缺,任凭岁月、复仇、权斗如何填补,永远无法愈合。
“归舟,江南月色温柔,愿你岁岁平安,此生再无伤心事。”他低声自语,夜风吹散字句,无人听见。
千里之外,江南竹楼。
谢归舟刚刚合上医书,推开窗,河面月光铺成一片银辉。晚风送来药田清香,无刺骨寒风,无满城眼线,无刺目的婚嫁红绸。她静静伫立窗前片刻,脑海里一闪而过将军府那道孤寂玄色身影,随即轻轻合上窗扇,将零星念想隔绝在外。
江南岁月绵长,余生她只守医术与亲人,皇城那场尘鞍隔月的遗憾,就此封存流水尽头,不再回望。
皇城高台之上,一人背负血仇,静待翻盘时机;江南竹楼窗前,一人放下前尘,安享烟雨余生。同一轮明月,隔开千里山河,隔开两段再无交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