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皇家夜宴,皇宫太和殿灯火如昼,龙涎香缭绕梁柱,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衣玉履衬出一派盛世假象。帝王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制衡各方的深沉算计。
温嵩一身紫袍立于文官首座,满面从容,连日在御前不断进言,心中笃定今夜能借北疆粮草之事,一举剥夺萧楚然全部兵权。席间频频与门下心腹交换眼神,只等宴席过半,便当众发难。
萧楚然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直立于武官首位,周身冷寂,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袖中紧紧攥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罪证卷宗。谢临川立于文官末列,悄悄抬眼望向萧楚然,心中暗自捏紧一把汗,清楚今夜便是决定萧家冤屈能否昭雪的关键一局。顾茗居于皇室女眷席位,垂眸轻捻茶盏,不动声色留意殿内局势,早已备好说辞,必要时从边防大局角度佐证萧楚然所言。
酒过数巡,丝竹声稍歇,温嵩适时缓步出列,躬身向帝王行礼,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陛下,近日北疆多地急报送达,边关粮草调拨紊乱,屯仓存量不足,一旦蛮族大举进犯,边关危在旦夕。根源皆在萧楚然常年身居京城,疏于管辖北疆军务,所用副将皆是私人旧部,任人唯亲,才致使边防崩坏。臣恳请陛下下旨,尽数罢免萧系北疆守将,收回将军手中十万边兵虎符,另派可靠重臣镇守北疆,方能稳固江山。”
话音落下,一众温嵩门生接连起身附和,言辞尖锐,尽数将边防所有纰漏扣在萧楚然头上,殿内议论声四起,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压向武官前列的萧楚然。
帝王指尖轻叩龙案,淡淡开口:“楚然,温卿所言,你可有辩解?”
萧楚然缓缓抬步走出队列,不卑不亢立于大殿中央,抬手将怀中厚重油布卷宗高举过头顶,内侍连忙上前接过,送至龙案之上。
“臣今日不辩粮草调度琐事,只向陛下呈上左丞相温嵩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萧家百余人的全部人证物证。”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脸上皆是震惊错愕。温嵩脸色骤然青白交加,厉声呵斥:“萧楚然!你休要凭空捏造罪证,恶意构陷当朝重臣,分明是因兵权将被收回,心生怨愤,蓄意诬告!”
“是否诬告,陛下一览卷宗便知。”萧楚然目光锐利直视温嵩,字字铿锵,“卷宗之内,存有您私会北狄使者赠予金银绸缎的契书、划分边境草场的许诺拓印,还有当年您威逼下人伪造萧家通敌密信的供词;殿外另有当年刑场见证之人、北疆幸存亲兵等候传召,可当堂对质。”帝王拆开油布,逐页翻阅卷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捏紧纸页,眼底藏着震怒。契书、拓印、供词证据完整,环环相扣,绝非凭空伪造。
温嵩慌乱不已,连忙跪地叩首,高声辩驳:“陛下,这些全是萧楚然收买外人伪造的假证!此人心中记恨臣弹劾他军务疏漏,刻意捏造罪名,意图谋害微臣,请陛下明察!”
“真假之分,传证人入殿便一清二楚。”萧楚然转头看向殿外内侍,“传北疆旧部与当年人证。”
内侍领旨快步出殿,不多时,数名身着布衣的证人依次走入太和殿,皆是当年侥幸活下的萧家亲兵、被温嵩收买后良心不安的府中下人、北狄部落曾随行的翻译。众人轮番上前,一一陈述温嵩多年来的阴毒谋划:如何设计伪造通敌证据、如何暗中勾结蛮族、如何意图借拆分兵权独揽朝政、如何千里布局构陷江南谢家牵制萧楚然。
每一句证词,都像重锤砸在温嵩身上,他浑身颤抖,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从容,数次想要打断证人陈述,都被帝王厉声喝止。
女眷席上的顾茗适时起身出列,屈膝行礼:“父皇,儿臣也曾听闻北疆守将频频调换之后,边防调度愈发混乱,温丞相举荐之人全无边关作战经验,多处关隘守备出现漏洞。若丞相一心为国,不该以疆土为筹码,与外族私下交易。”
她言辞中立公允,只从边防安危切入,没有半分私人偏袒,帝王听后心中决断更甚。
谢临川亦趁此时出列,上前躬身:“陛下,臣此前曾上奏,温府爪牙私闯城西民间义诊之地,暗中窥探记录百姓名姓,甚至远赴江南意图构陷无辜乡族,行事阴私,全无重臣气度,今日诸多罪证摆在眼前,足以佐证丞相心性歹毒。”
中立朝臣见证据确凿,也纷纷出列,委婉附和,细数温嵩多年结党营私、打压清流的种种行径。大势已去,再无人敢站在温嵩一侧替他辩解。
龙椅上的帝王重重一拍案几,盛怒之声响彻大殿:“温嵩!朕待你不薄,委以丞相重任,你竟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结党弄权,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温嵩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淋漓,再也无力争辩,连连磕头,额头渗出血迹,只求帝王从轻发落,可满殿罪证、众人证词摆在眼前,帝王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来人!”帝王沉声传令,“即刻拿下温嵩,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其门下党羽尽数停职核查,抄没丞相府所有家产,凡牵涉通敌、构陷萧家一案之人,一律按律严惩!”殿外禁军应声冲入,上前扣住瘫软在地的温嵩,拖拽出太和殿。昔日权倾朝野的左丞相,转瞬沦为阶下囚,一众门生惶恐不安,垂首不敢抬头,大殿之上再无半人为他求情。
风波平定,百官陆续退朝,帝王单独留下萧楚然于偏殿问话。
“萧家蒙冤一案,今日真相大白,朕心中有愧。”帝王语气稍缓,“待温嵩审讯完毕,朕会下旨为萧家满门平反,追封萧老将军。北疆兵权依旧交还于你,往后边关调度全权由你做主,朕不再随意插手。只是你尚娶公主,驸马身份不变,往后依旧需时常入朝议事。”
萧楚然躬身叩首谢恩,血海冤屈终于得以昭雪,心中积压近一年的沉重枷锁卸下大半,可心底深处,并无全然释然的欢喜。
冤案平反,兵权归还,温嵩伏法,所有阻碍他的权祸尽数消散,可千里之外的江南,谢归舟早已落地生根,一心行医,斩断皇城所有牵绊。他如今再无任何枷锁牵制,却再也没有奔赴江南寻她的立场与资格。一纸皇室婚约仍在,他是当朝驸马,君臣名分横隔,当年北疆许诺的同行江南,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臣谢陛下圣恩。”萧楚然声音平静,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辞别帝王,走出皇宫,夜色深沉。顾茗乘马车与他同回将军府,车厢内安静许久,顾茗率先开口:“今日大仇得报,将军心中积郁总算得以消解。只是往后打算如何?温嵩已倒,再无人拿谢家牵制你,你……”
话未说完,她便自行顿住,不必多言也清楚其中隔阂。婚约尚在,她仍是名义上的将军夫人,只要这份婚书一日不废,萧楚然便永远无法抽身奔赴江南。
萧楚然望向窗外街头灯火,淡淡回道:“萧家百余口人命得以昭雪,北疆安稳便是我余生职责。江南路途虽近,却早已不是我能踏足之地。”
马车驶入将军府,满院褪色红绸在夜风里轻晃。今日洗刷冤屈,本该是大喜之日,府中却无半分庆贺布置,依旧冷清孤寂。
萧楚然独自走入密室,将所有罪证卷宗妥善封存,而后抬手摸出贴身那块刻“舟”字的小木牌,烛火之下,木纹温润光滑。
他终于扫清所有权斗祸根,护住了她当年拼命想要护下的安稳,却永远失去了与她相守的机会。
千里江南,竹楼药田,她早已放下前尘,安享烟雨自在;皇城将军府,血海冤仇了结,只剩他独守一纸空婚,日日望月,空念一场再也兑现不了的月下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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