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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尘鞍隔月

约定启程之日,天刚破晓,谢府内外便忙碌起来。青禾领着侍女将箱笼逐一搬运上马车,大半皆是药箱、医书与炮制草药的器具,轻便素净,不见半分华贵张扬。谢归舟一身浅灰素色布裙,外罩一件薄棉披风,站在二门处等候兄长,目光淡淡扫过这座住了数年的宅院,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释然。

谢临川一身常衫,手里捏着水路通关文牒,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漕船已在城外十里渡口等候,今日顺风顺水,不出三日便能抵达江南地界。沿路苏家漕运打点妥当,关卡不会有人刻意刁难。”

“劳阿哥一路费心。”谢归舟轻轻应声,回身最后望了一眼静云阁的方向,那株埋着白玉簪的桂树隐在院墙之后,北疆手记与往来书信尽数锁入库房深处,那架断弦古琴蒙着白纱,从此都与她无关。

苏清沅一早便赶来送行,眼眶微微泛红,递来一小包晒干的桂花:“水乡湿气重,这个泡水喝能安神。往后在江南,千万记得常寄书信回来,若遇难处,不论多远,都要托人捎信告知我。”

“我记着。”归舟收下桂花,轻轻抱了抱她,“京城风波凶险,你与苏伯父务必谨言慎行,待温嵩之事了结,若有机会,我再邀你南下赏药田烟雨。”

几人不再多言,依次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初春尚带湿泥的长街,往城外渡口行去。一路街巷行人稀疏,偶有零星眼线远远尾随,却不敢上前阻拦——苏御史提前打过招呼,沿途官吏多加照看,温嵩安插的爪牙只能远远观望,无从下手刁难。

城外漕运渡口春风浩荡,河面波光粼粼,数十艘漕船停泊岸边,桅杆林立。谢家的船停在最靠内侧的僻静泊位,船身宽敞,船舱早已备好床铺、炭火与存放药材的隔间。谢临川先行登船查验行李,青禾陪着归舟立在渡口石阶上,静静望着东流河水。

归舟不知,渡口对岸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窗边一道玄色身影伫立许久。

萧楚然换了一身寻常青布短打,卸下将军朝服与华贵玉带,长发简单束起,混在往来商贩之间,不起眼得如同寻常赶路客商。陆峥立在他身侧,刻意隔开周遭旁人,低声禀报沿途暗线布防,可萧楚然的目光,自马车驶入渡口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石阶那道浅灰身影上,分毫挪不开。

他终究没能忍住陆峥那日的提议,寻了这样一处隔河相望的隐蔽茶楼,只求远远看她最后一眼。河面宽阔,春风卷着水汽隔开两岸,看不清她眉眼细微神情,只能望见单薄清瘦的身形立在渡口,安静得像一捧即将随流水远去的月光。心口贴身藏着的小木牌死死硌着皮肉,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记得北疆雪地里她冻红的指尖,记得静云阁月下抚琴的侧影,记得城郊别院她含泪追问的模样,记得长街上她满面泪痕遥遥相望的一瞬。无数画面叠在眼前,衬得此刻隔河相望的别离,愈发刺骨难熬。

“将军,时辰不早,谢主事已经登船,再过片刻便要解缆启程,此地不宜久留,渡口往来杂人太多,极易暴露行踪。”陆峥压低声音再三提醒,眼底满是担忧。

萧楚然没有应声,依旧静静望着对岸。他多想穿过河水走到她身前,同她说一句珍重,同她坦白所有藏了许久的苦衷,告诉她那句“不爱了”全是违心伪装。可岸边暗处散落着温嵩密探,城中皇宫还有帝王的眼线,只要他踏出茶楼半步,明日弹劾谢家与将军私相往来的奏折便会铺满金銮殿。

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无声凝望。

对岸石阶上,谢临川自船舱折返,走到归舟身侧,轻声提醒:“时辰到了,该登船了。”

归舟轻轻点头,最后回望一眼京城巍峨城墙,没有半点留恋,转身抬步踏上漕船木板。青禾紧随其后,苏清沅立在岸边挥手,目送船身缓缓离岸。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河岸,漕船顺着东流河水缓缓驶离渡口,船帆扬起,渐渐往江南水路行去。

归舟立于船舷边,风掀起她浅灰色披风,她望着渐渐缩小的渡口与城楼,心绪平静无波。皇城爱恨、权谋枷锁、绝情言语、暗中庇护,尽数随身后远去的城池一同沉淀,往后江南烟雨相伴,只守医术,不问前尘。

她自始至终,没有察觉到河对岸茶楼里那道凝望的身影。

直到漕船帆影化作水面一点淡痕,彻底消失在河道转弯处,萧楚然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积攒整日的湿意终于漫上来,却死死忍住,不曾落下半滴泪。征战沙场千次负伤未曾动容,刑场目睹族人赴死未曾垂泪,此刻目送心上人远赴千里,却险些溃不成军。“走吧。”他嗓音沙哑干涩,转身快步走下楼,不愿再多看空荡荡的渡口一眼。

陆峥紧随身后,低声回禀:“沿途暗线已经全部就位,分三段水路轮换值守,一路护送至江南外祖药庄,不会有任何差错。待到谢二小姐平安落脚,属下第一时间派人传回消息。”

萧楚然只是淡淡颔首,一路沉默,乘上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折返将军府。一路春风拂面,吹不散心口沉甸甸的空落,从此这座京城,再无一处让他心生暖意的角落。

回到将军府,偌大庭院依旧挂满褪色红绸,刺眼又荒芜。顾茗正立于西侧静和殿廊下,远远望见他孤寂的身影自府门走入,心中已然明白,渡口相送之事终究成了一场无声别离。

待萧楚然步入正院,挽翠奉来一盏热茶递至静和殿,顾茗轻声开口:“谢二小姐已然登船南下,从此山水相隔,将军不必再日日悬心她被温嵩当作牵制你的筹码。只是往后筹谋翻案,万事千万保重自身。”

萧楚然抬眼看向廊下的她,语气平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多谢公主提点。往后府中琐事不必劳烦你费心,我会一心整理温嵩通敌罪证,寻时机呈至御前。”

二人之间依旧是客气疏离的分寸,无夫妻温情,只有同陷棋局、相互自保的默契。顾茗轻轻点头,转身回了静和殿,留他一人独对满院陈旧喜饰。

萧楚然走入密室,关上厚重青砖房门,隔绝府中所有耳目。他取出那块刻着“舟”字的小木牌,置于烛火之下细细端详,漕船远去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拼尽全力护住她一路平安,却连一句当面道别都不配拥有。春风渡水,送走了他此生唯一的心之所向,从此北疆许诺的江南同行,只剩他一人遥遥空想。

河水东流不返,一如远去的谢归舟,一如再也追不回的年少情意。皇城枷锁、血海深仇牢牢捆住他,独留他一人,在这座空寂将军府,等候平反冤案那日,等候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江南之约。

千里水路之上,漕船平稳前行。谢归舟倚在船舷,望着两岸初生的青绿草木,手中捻着苏清沅赠予的干桂花,鼻尖萦绕淡淡清甜。

身后是布满伤痕的京城,身前是温润安稳的江南。爱恨纠葛尽数留在来路,从今往后,舟行江南,心无牵绊,再无尘鞍隔月之苦。

只是无人知晓,同一场春风里,一河之隔,一人决然远走,一人无声目送,此生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