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盛夏的告别

春去夏来，香樟树再度长出满枝浓密的新叶。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绿荫。分班已经过去大半个学期，苏野在三楼的新班级慢慢适应了节奏。

选了物生地之后，学业压力反而比预想当中轻松不少。地理是她擅长的科目，成绩稳步上升，日子按部就班地向前走。

只是和江屹见面的次数，确实少了很多。

从前同在二楼，一条长长的走廊，偶尔就能迎来一场不期而遇。如今中间隔了一层楼梯，不同的作息、不一样的课间安排，两个人很难再轻易碰上。

有时候苏野会借着下楼打水的理由，绕到二楼的走廊。

可大多数时候，二班的门口安安静静，栏杆边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偶尔远远撞见，也只是隔着来往的人群匆匆点头，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被同学喊走。

那枚香樟木书签，苏野一直夹在她最常翻阅的物理课本里。

每当刷题疲惫的时候，指尖碰到温润的木面，她就会想起上个秋天，香樟林里那场秋日悄悄话，还有分叉路口少年温柔的叮嘱。

林念殁也慢慢走出了那段告白失利的阴霾。

她把心思收回到学习上，课间经常来找苏野，两个人依旧像从前一样，结伴去食堂吃饭，放学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偶尔聊起沈寂白，语气已经十分平静，提起那些橘子糖的往事，只剩一段淡淡的回忆。

时间慢慢走到期末。

期末考结束，高二正式画上句号。

盛夏轰轰烈烈地到来，空气中弥漫着热浪与离别的气息。暑假过后，他们就将成为高三的学生。铺天盖地的复习、倒计时、模拟考试，会填满接下来整整一年的青春。

年级在离校前组织了一场散伙小聚会，没有正式的仪式，大家自愿来到学校，在操场、香樟树下拍照留念。

这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炽烈。

苏野和林念殁早早来到校园。操场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合影的同学，校服被随意搭在肩膀，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香樟的树荫底下，成了大家最偏爱的拍照地点。

“走，我们也去香樟林拍几张。”林念殁拉着苏野。

两个人刚走进林间小路，苏野的脚步忽然顿住。

香樟长椅那边，江屹一个人坐着。

他没有和班上的同学凑在一起拍照，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头顶层层交错的枝叶。夏天的风穿过树叶缝隙，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察觉到脚步声，江屹回过头。

看见苏野的时候，他眼中掠过一丝光亮，立刻站起身。

“你们也过来拍照？”

“嗯。”苏野走上前，心跳依旧会像从前那样，轻轻乱上一拍。

林念殁很识趣地笑了笑：“我先去那边找几个同学合照，你们慢慢聊。”

林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盛夏的风裹挟着热气，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长椅还是去年的那一张，秋天在这里的对话仿佛还在耳边，一转眼，季节已经轮换到盛夏。

“高二结束了。”江屹轻声开口。

“是啊，高三要来了。”苏野低头，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掉落的樟果。

“高三会很忙。”江屹看向远处的教学楼，“各种各样的试卷，晚自习，周末补课，留给我们放松的时间不多了。”

苏野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高三一整年，大家都要为高考奋力奔跑。每个人的目标院校不一样，有的人向南，有的人往北。一场高考之后，这群香樟树下长大的少年，就要各奔东西。

一想到这里，一股淡淡的伤感涌上心头。

“你……想好以后想去哪个城市读大学了吗？”苏野鼓起勇气问道。

江屹沉默片刻，缓缓回答：“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大概率会往北方走。”

北方。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苏野的心湖。

而她，更倾向于留在南方的城市。

一座南方小城，一座远方的北方都市，隔着千山万水。原来分叉的路口，从来不止选科那一次。高考，才是青春里一道更大的分水岭。

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树荫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很多藏在心底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能感知那份心动，可谁都不愿意在高三这个关键节点，贸然捅破。他们都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奔赴前程。

江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苏野。

照片是之前文艺晚会彩排那天拍的，舞台上，他抱着一把木吉他，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照片背面，留有一行字迹：

愿我们，顶峰相见。

苏野双手接过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谢谢。”

“高三加油。”江屹的目光温柔，认真地看着她，“好好备考，不要分心。”

“你也是。”

这时，远处传来二班同学呼唤江屹的声音，大家集合准备集体合影。

江屹朝她挥了挥手：“我过去了。”

“嗯。”

少年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香樟林，背影消失在盛夏明亮的阳光里。

林念殁回到苏野身边，站到她的身旁，看着那张照片，轻轻叹了一口气：“这算是一场，暂时的告别吗？”

苏野把照片小心翼翼收进书包，抬头望向漫天繁盛的香樟枝叶。

晚风暂时还没有来。

盛夏的告别，不是结束。

香樟落晚风，故事未完。

南北遥遥，他们还有漫长的高三，还有一场关于久别重逢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