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千里的月光

蝉鸣喧嚣的盛夏匆匆落幕，高三这一年，过得安静又迅疾。

香樟树下的偶遇几乎成了奢望。堆积如山的试卷、早晚拉长的晚自习、黑板右上角一天天跳动的高考倒计时，填满了苏野全部的生活。

她很少再特意绕路去二楼。

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多余的精力。每天的时间被各科的练习切割得满满当当，清晨天还未亮就要出门，夜里披着星光回家。那枚香樟木书签一直安安稳稳地藏在课本里，疲惫的时候，指尖抚过木头温润的纹路，便是短暂的慰藉。

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瞥见江屹。

他总是行色匆匆，抱着厚厚的一摞复习资料，和同班的同学讨论题目，步履匆忙。两个人最多遥遥对视一眼，轻轻点头，便各自奔赴自己的方向。

没有人打扰对方，也没有多余的交谈。

那句顶峰相见，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六月，高考如期而至。

三天的考试一晃而过。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声响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整个校园瞬间被解放的喧闹包裹。书本、草稿纸被扬起，欢呼声此起彼伏，积攒了一整年的压力尽数释放。

可那场很多人期待的毕业狂欢，苏野并没有在人群里找到江屹。

后来她才听说，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江屹便跟着家人出门远行。

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当面的说一句再见。

漫长的暑假缓缓铺开。苏野待在小城，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她和林念殁常常出门闲逛，重走高中那条香樟林荫道，重回母校门口的奶茶店。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聊过去两年的种种，橘子糖、文艺晚会、香樟树下的长椅，一桩桩一件件，都已经变成旧时光里的故事。

成绩出来那天，几家欢喜几家愁。

苏野发挥稳定，拿到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留在了本省。而江屹，如愿去往北方一座很远的城市，一座和南方湿润气候截然不同的北方院校。

一纸录取通知书，敲定两个人奔赴的远方。

一个向南，一个往北。

几千公里的距离，隔着山川河流。

九月，开学季。

苏野背着大大的行李箱，告别小城，踏入大学校园。崭新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一切都是新鲜的。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常常想起一中那条长长的走廊，想起香樟林间吹过的晚风。

大学的生活丰富而忙碌。专业课、社团活动、班级团建，日子被一桩桩事情填满。苏野努力适应全新的环境，认识新的朋友，安排自己的学习生活。

她和江屹的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微信。

高中毕业之后，他们加了好友。

可对话框，长久安安静静。

两个人都很有默契，谁也没有主动发起聊天。苏野很多次点开江屹的头像，编辑好文字，反复斟酌，最后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她不知道该开启什么样的话题。隔了千里的山水，隔着完全不一样的大学生活，一句“最近还好吗”，好像都显得有些突兀。

北方和南方，连季节的脚步都不一样。

南方依旧秋老虎横行，梧桐树叶还一片翠绿的时候，北方已经迎来萧瑟的秋风。某天晚上，苏野刷朋友圈，看见江屹更新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是北方的校园，宽阔的柏油道路，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染上浅黄，夜晚清冷的月光铺满整条街道。配文很短：月色很好。

苏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走到宿舍阳台。

南方的夜空，同样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原来，相隔千里，他们看见的，是同一轮月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犹豫许久，苏野终于在那条动态下面，轻轻敲下一条评论：南方今晚的月亮，也很好。

发送的一瞬间，心脏不由得轻轻收紧。

几分钟之后，消息提示音响起。

江屹回复了她：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穿过千山万水，落在苏野的眼底。

这是高中毕业之后，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对话。

没有再多的寒暄，苏野鼓起勇气，点开对话框，主动发起聊天窗口。

「北方的秋天，是不是已经很冷了？」

消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过了一会儿，江屹的消息回过来。

「早晚温差很大，风很干，和小城完全不一样。这边没有香樟树，道路两边大多是杨树。」

一句没有香樟树，猝不及防戳中苏野的心。

那些藏着他们全部青春记忆的香樟，只有南方的小城才有。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从大学的课程、社团，聊到各自新认识的朋友，聊起已经很远的高中时光。江屹说起北方的食堂、宽阔的操场，苏野和他分享南方大学里湿润的晚风、路边成片的桂花树。

没有暧昧的言语，没有热烈的倾诉。

只是两个很久未见的故人，隔着几千公里，慢慢说着各自的生活。

聊天结束之前，江屹发来一句话。

「有空的话，可以常联系。」

苏野对着屏幕弯起嘴角，手指敲击屏幕，回复：好。

关上手机，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南方夜晚的风依旧潮湿温柔，像当年一中香樟树下的风。

千里遥遥，南北相望。

他们的故事，暂时被距离按下暂停键。可同一轮月亮之下，那份藏了许多年的心事，并没有随着时间被冲淡。

只是前路漫漫，没有人知道，这场隔着山河的惦记，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迎来一场久别重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