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一更梦魇,旧宅遗灯

三更梦魇

翌日清晨,梦晴早早地醒了。

她没有急着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叫卖声。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开始洗漱更衣。

今天她要去祭拜家人。

她换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将头发简单地束起,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扎好。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保留了腕上那条蓝宝石手链。那是她身上唯一带着色彩的东西,也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出门前,她先在城里逛了一圈,去了几家铺子,买了一些东西。

她买了一坛上好的竹叶青——那是她爹梦伟生前最爱喝的酒。每次打完仗回来,他都会让厨房炒两个小菜,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地喝上一壶。有时候他会叫上她,让她坐在旁边,给她讲战场上的故事。虽然她总是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喜欢看父亲喝酒时那副放松惬意的模样。

她买了几匹素色的绢布和一卷上好的丝线——那是她娘刘宜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刘宜的绣工极好,在汴京城里都是有名的。她闲来无事时就喜欢坐在窗前绣花,绣牡丹,绣鸳鸯,绣山水。她曾经给梦晴绣过一条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桂花,旁边题着两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条帕子,梦晴一直珍藏着,三年前离家时也带在了身上。

她买了一盒上好的胭脂和一盒螺子黛——那是她姐姐梦情生前最喜欢的妆品。梦情爱美,从小就喜欢打扮,每天都要在妆台前坐小半个时辰,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她常说,女孩子家家的,就是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这样才不辜负大好年华。梦晴以前总笑她臭美,如今想来,那些琐碎的日常,竟是再也回不去的奢侈。

她买了一包蜜饯和一包糖炒栗子——那是她妹妹梦婉生前最爱吃的零食。梦婉年纪小,嘴馋,每次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路。梦晴以前总爱逗她,拿着吃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看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梦婉就会撅着小嘴,拉着她的衣角,软糯糯地喊“二姐——给我吃一口嘛——”那声音,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还买了一束新鲜的桂花——虽然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桂花,但她在一家香料铺子里找到了一束用丝绢做成的仿真桂花,做得栩栩如生,几乎可以乱真。她将花束拿在手中,轻轻嗅了嗅,上面洒了桂花精油,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那是属于中秋节的香气。

那是属于那个桂花树下,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夜晚的香气。

买完这些东西后,天色还早,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梦晴背着这些东西,沿着街道向西走去。出城的路正好要经过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

她本打算直接走过去,不看一眼。

但她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那座紧闭的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色。门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触碰过了。门楣上那块“将军府”的匾额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边角处还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她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缓缓向两侧打开。门轴已经生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梦晴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的一切,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会看到满目疮痍、杂草丛生的景象——毕竟已经三年没有人打理了。然而事实是,院子里的地面虽然算不上干净,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芜。地上的落叶被扫拢到墙角,堆成几堆。走廊上的灰尘也不算太厚,像是有人定期清理过。

梦晴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一个人影从正屋旁的侧门闪出,动作极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转眼间便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墙外。

“谁?!”梦晴厉喝一声,身形一动便要追过去。

但那人速度实在太快了。等她冲到墙边时,墙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角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巷弄深处。她只能看出那是一个男子的背影,身形修长,动作矫健,其他一概无从辨认。

她站在墙边,凝神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人已经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这人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将军府里?

她皱了皱眉,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转身继续打量这座曾经的家。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正厅,经过偏厅,经过她父亲的书房。每一间屋子她都推开看了看——里面虽然空荡荡的,家具陈设大多在大火中烧毁了,但地面和窗台都被人仔细擦拭过,没有积灰。

她来到自己曾经的闺房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这间屋子在大火中受损较轻,只是门窗被烧坏了一些,后来被人修葺过。屋内的家具大部分都还在——她的床,她的妆台,她的衣柜,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床上甚至还铺着一张竹席,虽然已经有些发黄,但看得出来是被人清洗过的。

她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台面上。

那里放着一盏小兔子灯。

那盏灯做工精巧,用竹篾扎成兔子的形状,外面糊着一层薄薄的宣纸,纸上画着红色的花纹。兔子的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用墨笔点成两个圆点,憨态可掬。灯座底部还残留着半截烧过的蜡烛,显然被人点亮过。

梦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盏灯。

那是她八岁那年的中秋节,韩舒用他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在街边的小摊上给她买的。那天她刚被夫子训斥,心情不好,韩舒为了哄她开心,买了这盏灯送给她。她记得自己当时抱着那盏灯,笑得眉眼弯弯,对他说:“韩舒你真好!”

那是她童年记忆中很温暖的一个画面。

后来这盏灯一直被她珍藏着,放在妆台的抽屉里。每逢中秋,她都会拿出来点亮,放在窗台上,看着烛光透过宣纸映出的暖黄色光芒,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那场大火之后,她以为这盏灯已经被烧毁了。

没想到它还在这里。

被人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她的妆台上,仿佛在等她回来。

梦晴伸手拿起那盏灯,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那些红色的花纹。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韩舒。

他来过了。

一定是他。

只有他知道这盏灯对她的意义。只有他会把它从废墟中找出来,小心翼翼地修好,放在她的妆台上。那个翻墙而走的男子,一定是他——或者是他派来的人。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梦晴将那盏灯紧紧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灯纸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竹香和墨香,那香气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她在房间里站了很久,才将灯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带走那盏灯。她想把它留在那里,留在那个属于他们的回忆里。等有一天,她找到韩舒,她要和他一起回来,一起把这盏灯点亮。

她在府里慢慢地走着,走过每一条走廊,每一间屋子。

她走过正厅——那里曾经摆着一张八仙桌,逢年过节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她爹坐在主位上,她娘坐在他旁边,她和姐姐妹妹坐在下首。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她走过书房——她爹闲暇时喜欢在这里看书,她有时会跑进来捣乱,翻他的书架子,把他整理好的卷宗弄得乱七八糟。她爹从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教她认字。

她走过花园——春天的时候,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极好,她娘会带着她们姐妹三个去赏花,让丫鬟们在花园里摆上茶点和水果,一家人坐在花丛中,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她记得有一次,梦婉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她跑过去把妹妹抱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哄了半天才哄好。

她走过后院——那里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她和姐姐妹妹喜欢在树下荡秋千,她爹亲手给她们做的秋千,用两根粗麻绳拴在一块厚木板上,结实又安全。她娘总担心她们会摔下来,在旁边守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小心点”“慢点”“抓紧了”。

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一段回忆。

那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梦晴淹没。她的眼眶红了又红,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个府邸。

最后,她来到了后院。

后院是整座府邸保存得最完好的地方。大火虽然烧毁了前面的建筑,但后院因为地势和风向的原因,受损较轻。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干上还残留着当年荡秋千时绳子勒出的痕迹。墙角的几株月季也在,虽然没有人打理,但依然顽强地活着,枝头开着几朵瘦小的花。

而此刻,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弯着腰,拿着一把扫帚,在认真地清扫地上的落叶。

那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衣,头上包着一块头巾,身形娇小,动作娴熟。她扫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落叶都不放过。扫完之后,她又拿起旁边的水壶,给墙角的几株月季浇了浇水。

“十月?”梦晴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十月。

十月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姐?您怎么来了?”

梦晴走过去,看着她手中的扫帚和水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本来打算上山去祭拜爹娘,路过这儿,没忍住就进来看看了。”她顿了顿,又问,“这几年,都是你在这里打扫吗?”

十月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嗯……我想着,将军府虽然没人住了,但也不能让它荒废了。老爷夫人和大姐三小姐他们都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要是让他们看到家里变得破破烂烂的,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难过的。所以我隔段时间就来打扫一次,也不费什么事。”

梦晴看着她那张被阳光晒得有些黝黑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十月,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十月被她这一声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小姐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当年对我那么好,我……我也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就只能做这点小事了。”

梦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又问道:“对了,我刚才在前面看到一个男的翻墙出去了,你认识吗?”

“男的?”十月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我每次来打扫的时候都没见过别人,今天也是刚到不久,没看到什么人。”

梦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将军府里,又能以那么快的速度离开,显然不是普通人。而且他对将军府的地形很熟悉,知道从哪里进出不会被发现。最重要的是,他把那盏兔子灯放在了她的妆台上。

这说明他知道她会回来。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会是他吗?

梦晴的心中涌起一阵悸动,但她没有在十月面前表现出来。她只是笑了笑,说:“可能是路过的人吧,不用管他。”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后院墙角的一个隐蔽缝隙中,一个戴着半边银色面具的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默默地看着她们。

他的目光落在梦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腕上那条在阳光下泛着蓝光的手链。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眷恋,有痛苦,也有挣扎。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缓缓放下。

然后,他转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梦晴和十月又聊了几句。十月告诉她,她每隔十天左右就会来一次,扫扫地,浇浇花,给屋子通通风。她说她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踏实,好像将军府还在,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梦晴听着,心中又酸又暖。

“十月,辛苦你了。”她拍了拍十月的肩膀,“以后你不用再来打扫了。我这次回来,会把一些事情处理好。等我处理完了,我会自己来照看的。”

“小姐,您要做什么?”十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做一些我该做的事情。”梦晴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十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小姐您千万要小心。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好。”梦晴应道。

两人在后院门口道别。十月拎着扫帚和水壶,沿着小巷走了。梦晴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然后转身,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天色还早,太阳刚刚爬上树梢,空气中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和凉意。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店铺也陆续开了门,整座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梦晴背着给家人准备的祭品,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上长满了青松翠柏,郁郁葱葱。她的家人就安葬在其中一座山丘上——那是她当年亲手选的墓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一个安息的好地方。

她沿着山路向上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声音,像是大自然在低语。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在晨光中摇曳生姿。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那片墓地前。

五十七座坟茔,静静地排列在山坡上。

三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