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溪镇到汴京,梦晴走了两天。
她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的风土人情。三年了,她离开这座城市已经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也足以让一些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晰。
远远地,她看到了汴京的城墙。
那高大的城墙依然屹立在那里,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城门口人来人往,商贩挑着担子进出,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切如常。
仿佛三年前那场震惊全城的大火,从未发生过。
梦晴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着头,随着人流走了进去。
汴京城内依旧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梭在人群中,卖艺的汉子在街角耍着大刀,引来阵阵喝彩。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猜拳行令的喧哗。
这座城还是那座城,热闹,喧嚣,生机勃勃。
可梦晴走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那些店铺她曾经去过,那些街角她曾经玩耍过,那些茶馆酒楼里,曾经有过她家人的欢声笑语。如今,店铺还在,街角还在,茶馆酒楼还在,可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边有一个小小的摊位,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绿豆糕、红豆糕、芝麻糕、杏仁酥……琳琅满目,散发着甜腻的香气。而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盘金黄色的桂花糕。
桂花糕?
梦晴愣了一下。清明前后,哪里来的桂花?桂花是八九月才开的,如今才是四月,按理说市面上不应该有桂花糕卖才对。
她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盘桂花糕。那糕点做得十分精致,金黄色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干桂花,晶莹剔透的糖霜均匀地撒在上面,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熟悉的甜香钻进鼻孔,瞬间勾起了她童年的记忆。
中秋节的夜晚,桂花树下,她和韩舒抢着吃桂花糕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
“老板,这桂花糕怎么卖的?”她问道。
“五文钱一块,姑娘要来一块吗?”摊主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笑呵呵地说,“这是去年八月存的干桂花做的,虽然比不上新鲜桂花那么香,但味道也不差的。”
梦晴正要掏钱,目光落在盘中——只剩最后一块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老板,给我打包一份桂花糕。”
梦晴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摊位旁,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那妇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根木簪,打扮十分朴素。她怀中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十分可爱。
“娘亲,娘亲,我想吃桂花糕!”小女孩指着那盘金黄色的糕点,奶声奶气地说。
“好好好,给你买。”妇人宠溺地笑了笑,然后对摊主说,“麻烦帮我包起来。”
摊主看了看梦晴,又看了看那妇人,有些为难地说:“这位娘子,实在不好意思,这桂花糕只剩最后一块了。这位姑娘也说要买,您看……”
妇人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梦晴,连忙歉意地笑了笑:“原来是这位姑娘先要的,那便让给姑娘吧。我再给孩子买别的。”
梦晴看着她朴素的衣着和怀中乖巧的孩子,又看了看那盘仅剩的桂花糕,微微一笑:“不必了,让给这孩子吧。小孩子喜欢吃甜的,我买别的就好。”
“这怎么好意思……”妇人连忙摆手。
“没事的。”梦晴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妇人的脸庞。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虽然比三年前消瘦了许多,肤色也黯淡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那眉眼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十月?”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素白衣衫、背着长剑的年轻女子。看了许久,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带着颤抖:“小姐……是您吗?您回来了?”
梦晴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十月。真的是十月。
十月是她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比她大两岁,从她记事起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们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挨夫子的骂,一起偷偷溜出府去买糖吃。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比亲姐妹还要亲。
三年前那个生辰夜,十月陪她去铺子里挑礼物,也因此逃过了那场灭门之灾。事后梦晴给了十月一笔银子,让她回家好好过日子,然后便独自一人去了绵山。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十月……”梦晴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还好吗?”
“小姐,我……”十月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夫人,你走得太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几包药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秀,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看到十月在哭,又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佩剑的陌生女子,不由得愣了一下,露出警惕的神色:“夫人,这位是?”
十月连忙擦了擦眼泪,拉过那男子的手,介绍说:“夫君,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将军府二小姐,梦晴小姐。”
那男子一怔,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梦小姐,久仰大名。在下沈明远,是十月的丈夫。常听夫人提起您,说您待她如亲姐妹一般,在下一直心存感激。”
“沈公子客气了。”梦晴还了一礼,打量着这个男子。他虽然衣着简朴,但举止得体,谈吐文雅,眼神清澈,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十月能嫁给这样的人,她也放心了。
“漂亮大姐姐你好呀!”十月怀中的小女孩探出脑袋,冲着梦晴甜甜地喊道,“我叫沈念安!今年两岁半啦!”
梦晴被她那可爱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你好呀,你真可爱!”
沈念安被捏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梦晴的手指。
“小姐,您要去哪儿?要不……去我家里坐坐吧?”十月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带着期盼,“咱们好久没见了,我想跟您说说话。”
梦晴本想拒绝,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去祭拜家人,要去打探玫瑰组织的消息,要去……但她看到十月那双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点了点头。
十月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十月挽着梦晴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说她这些年过得很好,说她的丈夫对她很好,说她的婆婆也很和善,说她的女儿有多乖巧可爱。她说了很多很多,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攒下的话一次性说完。
梦晴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句,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微笑。
沈明远抱着女儿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挽着手臂、说说笑笑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对女儿说:“你娘亲啊,一见到你梦晴姨姨就把咱们爷俩忘了。”
沈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脆生生地说:“爹,我饿了。”
“好好好,回家给你做饭。”
走了大约两刻钟,十月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姐,家里简陋,您别嫌弃。”
梦晴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大概只有将军府后花园的十分之一大。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杂物,一只老母鸡在角落里刨着食。正屋是三间瓦房,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破损,用油毡布临时补着。窗户上的窗纸也破了几个洞,虽然用纸糊上了,但能看出明显的修补痕迹。
梦晴的心中一沉。
她当年明明给了十月一百两银子,足够她在汴京城里买一套不错的宅子,再置办一些田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怎么会……
她没有当场问,而是跟着十月走进了屋里。
屋内的陈设同样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放着一个衣柜,柜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显然用了很久舍不得换。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是个勤快人。
十月给梦晴倒了一杯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什么好茶叶,小姐您将就喝。”
梦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不是什么好茶,有些涩,但她不在意。她放下杯子,看着十月,认真地问道:“十月,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过得怎么样?我当年给你的那些银子呢?”
十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
“小姐……我对不起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愧疚,“您给我的那些银子,我本来想留着置办产业的。可我爹……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得了笔钱,就跑来找我要。我不给,他就闹,闹到我住的地方,闹到我没办法做人。后来……后来他把钱全拿走了,拿去赌,输了个精光。”
梦晴的拳头攥紧了。
“不止如此。”十月的眼眶又红了,“他还嫌不够,把我卖给了镇上的一个老光棍。我不肯,逃了出来,可他又到处找我,说我是不孝女,要抓我回去。后来是明远哥收留了我,他帮我出了赎身的钱,又带我来了汴京。他家里也不富裕,他娘常年生病,花了不少医药钱,去年……去年他娘也走了。”
她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明远哥对我真的很好,他从来不让我受委屈。他一直在准备科举,说等他考上了功名,就让我过上好日子。我相信他。”
梦晴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十月的遭遇感到难过,又为她能找到这样一个好归宿而感到欣慰。
她握住十月的手,轻声说:“十月,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十月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小姐,您这三年都去哪儿了?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将军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将这三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十月。她说到了绵山,说到了梦金和梦瑶,说到了观心池中看到的真相,说到了烂玫瑰和那个黑袍老者,说到了轮回洞中的生死搏杀。
十月听得心惊肉跳,一会儿捂住嘴巴,一会儿倒吸凉气,眼泪就没断过。
“所以,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梦晴最后说道,目光坚定,“不出多少时日,我就会让她血债血偿。”
“小姐……”十月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您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吧。”梦晴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会有事的。”
两人又聊了很久,聊小时候的趣事,聊将军府曾经的点点滴滴。说到开心处,两人一起笑;说到伤心处,两人一起流泪。沈明远抱着女儿在外面院子里玩,给她们留出了充足的空间。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梦晴站起身来,该走了。她还有事情要做,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十月,我该走了。”她说。
“小姐,您要不就住下吧?”十月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家里虽然简陋,但还是有空房的。”
“不用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梦晴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再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十月连忙推辞:“小姐,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梦晴的语气不容拒绝,“就当是我给念晴的见面礼。你要是还当我是小姐,就别推辞。”
十月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最终点了点头,收下了钱袋。
梦晴走出院子,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十月站在门口,抱着女儿,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娘亲,梦晴姨姨要去哪儿呀?”沈念安奶声奶气地问。
十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梦晴走在汴京的街道上,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店铺也开始陆续关门。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不敢回将军府。
那座府邸,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的欢乐和回忆。如今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满院的亡魂。她怕自己一踏进那座大门,就会被那些记忆淹没,再也无法自拔。
她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在城东找到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梦晴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腕上的蓝宝石手链,在昏暗的灯光下,那蓝色的光芒依然温柔而坚定。
韩舒,你在哪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等她做完该做的事情,她就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