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晴跪在父母的坟前,将带来的竹叶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中的人,“三年了,女儿不孝,到现在才来给你们扫墓。”
她将绢布和丝线放在母亲的坟前,又将胭脂和螺子黛放在姐姐梦情的坟边,把蜜饯和糖炒栗子摆在妹妹梦婉的墓碑前。最后,她将那束绢丝桂花放在了一旁——那是留给韩舒父母的,端王爷和王妃也安葬在这片山坡上。
她一座坟一座坟地走过去,和每一个人说话。
“爹,我在绵山拜了一位很厉害的师父,学了很多本事。我现在可厉害了,一般的修士都不是我的对手。”
“娘,我遇到了一个叫梦瑶的朋友,她人很好,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的,但关键时刻特别靠谱。你要是见到她,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姐姐,我给你带了最好的胭脂和水粉,是东街那家老铺子里买的。我记得你最喜欢他家的东西,说颜色正,粉质细。”
“婉儿,二姐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蜜饯和糖炒栗子。你慢慢吃,别着急,没人跟你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到开心处嘴角带笑,说到伤心处眼眶泛红。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在回应她的诉说。
最后,她重新跪在父母的坟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抬起时已沾了尘土。
“爹,娘,女儿要去做一件事。”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为你们,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那个放火的人,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我会让她血债血偿。”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如果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梦晴如今的五感远超常人,那声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没有回头。
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她的步伐平稳,姿态从容,甚至还停下来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但她心中已经掀起了波澜。
那个方向,那片林子——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里的树木茂密,灌木丛生,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如果有人在暗中跟踪她,那里是最好的观察点。
她没有回头去看。她知道,如果自己回头,那个人就会像上次在将军府一样,迅速消失。她需要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她没有发现他。
她的身影沿着山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处。
林中,一个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踩一双磨破了边的草鞋,打扮与普通的乡野村夫无异。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色的半边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梦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他走到那片墓地前,在端王韩刻和王妃许云的坟前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在那场大火中活了下来。
但他活得并不好。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蓝色的火焰吞噬了将军府,也吞噬了他的一切。他在火海中昏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医馆里,浑身缠满了绷带,稍微动一下就疼得撕心裂肺。
一个老人救了他。那老人将他送到医馆,付了药费,留下一句话——“好好活着。”然后便消失了,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他在医馆里躺了三个月,伤口才基本愈合。但这三个月里,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他。他活着的消息,仿佛根本就没有人关心。
出院后,他去找了端王府的亲戚们。他以为他们会收留他,毕竟他是端王府的长子,是他们的血脉至亲。然而现实给了他残酷的一击——那些人一看到他满身的伤疤,一听说端王府已经在大火中覆灭,便纷纷变了脸色。有人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他走,有人干脆闭门不见,还有人冷言冷语地说“端王府都没了,你还来做什么?”
他从云端跌落泥潭,尝尽了世态炎凉。
没有人愿意收留他。没有人愿意帮他。
他只能靠自己。
他用那仅剩的几两银子租了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在码头找了份搬运货物的苦力活,靠着每天的辛苦劳作勉强糊口。他的手曾经握笔写字,抚琴作画,如今却只能扛着沉重的麻袋,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他的脸上和身上,都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烧伤疤痕。那些疤痕狰狞丑陋,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怖。他不敢照镜子,不敢在人前露出真容。他去铁匠铺打了一副银色的面具,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要不要去找梦晴。
但他不敢。
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她曾经是将军府金尊玉贵的二小姐,是汴京城里最耀眼的明珠。而他,如今只是一个满脸伤疤的穷苦力,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他怎么配站在她面前?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从她回到汴京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了。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看着她买桂花糕,看着她与十月重逢,看着她走进将军府。他看到她在自己的闺房里发现了那盏兔子灯,看到她抱着灯流泪,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想冲出去,想告诉她他就在这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她。
今天,他跟着她上了山。他躲在树林里,看着她跪在坟前,和每一个家人说话。他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多想走上前去,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可他不敢。
他在墓地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下腰,想要将手中那束不知名的野花放在父母的坟前。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他猛地侧身,右手在空中一抄,稳稳地接住了那道银光。那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尾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法力波动。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韩舒!”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他无数次在梦中听到过的那个声音。
他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而凌乱。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强行扳了过来。
梦晴站在他面前。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银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看着他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
“韩舒。”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加坚定,“我知道是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梦晴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副冰冷的银色面具。她没有犹豫,轻轻地,将面具从他的脸上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那张脸,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被火焰严重烧伤的脸。左边的脸颊上,皮肤完全扭曲变形,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纠结成一片狰狞的疤痕。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将他的左眼也牵扯得微微变形,使得两只眼睛看起来不对称。右边的脸颊虽然好一些,但也有几块明显的烧伤痕迹,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烙印。
曾经那张清隽俊朗的面容,已经不复存在。
梦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韩舒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自卑,他猛地偏过头去,想要重新戴上那副面具。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梦晴用术法定住了他。
“别看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求你……别看我。”
梦晴没有放开手。她看着他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那布满疤痕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时,韩舒的身体猛地一颤。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很柔。
韩舒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红了。
梦晴的手指沿着那些疤痕的纹路缓缓滑动,像是在用心描摹他这三年来所受的苦难。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滴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来晚了……对不起……”
韩舒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那座坚硬的堡垒终于轰然崩塌。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那些狰狞的疤痕流淌下来,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梦晴解开了他身上的术法。
韩舒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抬起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梦晴哭着锤了他一拳,“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韩舒被她锤得后退了一步,苦笑了一下:“我……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见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我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恶心。你是将军府的二小姐,你应该嫁给一个配得上你的人,而不是一个满脸伤疤的废人。”
“你胡说什么!”梦晴气得又锤了他一拳,“我梦晴是那种肤浅的人吗?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张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韩舒!都是我从小就想嫁的那个人!”
韩舒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眼中的泪光映得闪闪发亮。她的表情认真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嫌弃。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梦晴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倒是你,从小就爱骗我。八岁那年你说带我去掏鸟窝,结果自己爬到树上不敢下来,还是我找人把你救下来的。”
韩舒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梦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两人在墓地的边缘坐了下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山风轻轻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他们聊了很久。
梦晴告诉他,她这三年去了绵山,拜了一位叫梦金的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本领。她告诉他,她在山中结识了梦瑶,两人一起经历了生死考验,成为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她告诉他,她在观心池中看到了真相,知道了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是烂玫瑰,知道了那个黑袍老者的存在。
韩舒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他也告诉她,他这三年是如何度过的——如何在火海中幸存,如何被老人所救,如何被亲戚们拒之门外,如何一个人在码头上做苦力维生。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梦晴能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听出那些日子里他所承受的痛苦和屈辱。
“韩舒。”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叙述,“我要为将军府报仇,也要为你的父母报仇。”
韩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
“你……不拦我?”梦晴有些意外。
“我为什么要拦你?”韩舒看着她,目光认真,“如果有人杀了你的全家,你却不想报仇,那你就不是梦晴了。我认识的梦晴,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但我也不想让你受伤。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梦晴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热。
“我想帮你。”韩舒说,“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苦笑了一声,“这三年来,我的身体落下了很多毛病。力气活还能干一些,但舞刀弄枪……已经不行了。我去了只会拖你的后腿。”
“你不用帮我打架。”梦晴握住他的手,“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韩舒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紧。
“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韩舒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回去。”梦晴也站了起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你有空吗?”
韩舒愣了一下:“有空。怎么了?”
“我想去街上逛逛。”梦晴说,月光映在她的眼中,亮晶晶的,“三年没回来了,想看看汴京有什么变化。你陪我一起去吧。”
韩舒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山路口道别。梦晴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韩舒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舒!”她冲他喊了一声,“明天见!”
韩舒站在月光下,冲她挥了挥手。他的脸上没有戴面具,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他的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明天见。”
梦晴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她点亮油灯,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开始给梦金和梦瑶写信。
“前辈,梦瑶:见字如面。我到汴京已有几日,一切安好。今日去祭拜了家人,还在山上遇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韩舒,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人。他还活着,虽然受了很多苦,但他还活着。我很开心,是这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明天我打算和他一起去街上逛逛,看看汴京的变化。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会回绵山。勿念。梦晴,字。”
她写完之后,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贴上封蜡。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轮圆圆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