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京到绵山,梦晴走了整整七日。
一路上,她风餐露宿,累了便在路边歇脚,饿了便啃几口干粮。昔日将军府锦衣玉食的二小姐,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逃难的流民无异。但她不在乎。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山,找到那个叫梦金的人,问清楚一切。
第七日黄昏,她终于站在了绵山脚下。
抬眼望去,整座山被一层浓重的灰雾笼罩着,看不清山有多高,林有多深。那雾气并非寻常的山岚,而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活物一般缓缓蠕动,将阳光隔绝在外。明明是春日傍晚,站在山脚下的梦晴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要上山。
“姑娘!姑娘且慢!”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梦晴回头,只见一个背着柴火的老农快步走来,满脸担忧之色。
“姑娘,你这是要进绵山?”老农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急切,“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
梦晴停下脚步:“为何使不得?”
老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绵山在十几年前来了一个女神仙,在此修行。按理说神仙庇佑一方,应是好事,可这位神仙……邪性得很呐!”
“怎么个邪性法?”
“刚开始的时候,山下的村民们好奇,想去拜访这位神仙。可第一批人上山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过。”老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十天后,他们的尸体被人丢在了山脚下——就是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五个人,全死了,面目狰狞,浑身都是细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爪活活撕开的!后来又有几拨人不信邪,非要上山,结果……结果没有一个活口!”
梦晴沉默片刻,问道:“那位女仙,住在何处?”
老农见她不为所动,急得直跺脚:“住在山间的一个山洞里!那洞口终年漆黑,阴森森的,据说里面全是白骨!姑娘,我看你年纪轻轻,何必去送死?快回去吧,莫要拿性命开玩笑!”
“多谢老人家提醒。”梦晴朝他拱了拱手,语气平静,“但我必须上山。”
说完,她转身便朝山路上走去,任凭老农在身后如何呼喊,都没有回头。
踏入雾气的那一刻,梦晴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山外的世界已是黄昏,而山中却是一片明媚的春日景象。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鸟鸣啾啾,野花开遍山坡,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与外面传说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
梦晴握紧了腰间的剑,警惕地向前走去。这条路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宁静,仿佛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但梦晴不敢放松警惕。她记得那个白发老者的话,也记得山脚下老农的警告。这座山,绝不简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露出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微风拂过,花浪起伏,美不胜收。
而在那片花海的中央,站着两个人。
梦晴的脚步猛然顿住,瞳孔骤缩。
那是她做梦都想见到的身影——梦伟和刘宜。
“晴儿!”刘宜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笑盈盈地朝她招手,“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梦伟也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威严中带着慈爱的表情:“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和你娘等你半天了。”
梦晴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知道这不对劲。她知道爹娘已经死了,死在那个蓝色的火海里,死在她的面前。可是——可是他们就在那里,活生生的,笑着的,对她招手的。
理智告诉她这是幻觉,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跑起来了。
“爹!娘!”
她扑进刘宜的怀里,感受到的是一片温暖。那温度如此真实,那怀抱如此柔软,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桂花香。梦伟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粗糙的掌纹透过衣料传来,是记忆中父亲独有的触感。
“傻孩子,哭什么?”刘宜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爹娘不是在这儿吗?”
“我好想你们……”梦晴哽咽着,双臂紧紧环住母亲的腰,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真的好想你们……”
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这一刻,她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绵山,忘记了一切。她只想就这样抱着爹娘,永远不放手。
然而,就在她闭着眼睛感受这份温暖时,怀中的身躯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梦晴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幕让她肝胆俱裂的景象——刘宜和梦伟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一缕青烟,正在被风吹散。
“爹!娘!”她拼命地想抓住他们,可手指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刘宜的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梦伟的身影也在消散,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舍,却终究化作虚无。
草地上空荡荡的,只剩梦晴一个人跪在那里。
“不……不要走……”她喃喃道,泪水滴落在脚下的白色小花上。
还不等她从悲痛中缓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海。熟悉的蓝色火焰在她周围跳动,炙热的温度扑面而来。
火光中,一个人影趴在地上,浑身被火焰包裹着。
是韩舒。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的皮肤已经被烧得焦黑,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梦晴,目光中满是怨恨和愤怒。
“梦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梦晴浑身颤抖,连连后退:“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你明明就在外面!”韩舒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利刃刮过玻璃,“你在挑礼物!你在笑!你知不知道我在火里有多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梦晴捂住耳朵,崩溃地大喊。
可那声音无孔不入,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梦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我们都在火里!你在哪儿?!”
“二小姐,奴婢好疼啊……”
“姐姐……婉儿好害怕……”
她抬起头,看到无数浑身着火的人影从火海中走出来。梦伟、刘宜、梦情、梦婉、管家、嬷嬷、侍卫、丫鬟……将军府上上下下五十七口人,每一个都面目狰狞,每一个都在质问她。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是你害死了我们!”
“是你!”
“是你!!”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撕裂着她的理智。梦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可没有人听她的解释。那些火人越走越近,伸出焦黑的手,要来抓她。韩舒和梦伟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两柄长剑,剑刃上反射着蓝色的火光。
“去死吧!”韩舒的脸扭曲着,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梦晴本能地向后一滚,堪堪躲过那一剑。剑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不对。
不对!
韩舒不会这样对她。她爹也不会。他们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夜晚。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幻觉,是这座山在搞鬼!
她猛地抽出背上的宝剑——那是她十八岁生辰那天,她爹梦伟亲手送给她的礼物。剑鞘上刻着一个“梦”字,剑身寒光凛冽,吹毛断发。离开将军府时,她什么都没带,唯独带上了这把剑。
剑在手,她的心安定了几分。
“你不是我爹。”她盯着面前的“梦伟”,声音冰冷,“也不是韩舒。”
“梦伟”狞笑一声,又是一剑劈来。梦晴侧身避开,反手一剑格挡。两剑相交,迸出一串火花,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子,虽然出身将门,学过一些拳脚功夫,但与真正的武者相比,差距甚远。几个回合下来,她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那些伤口细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与老农描述的死者身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体力在快速流失。
又一个回合,“韩舒”一剑横扫,她勉强弯腰躲过,却被紧随其后的“梦伟”一脚踢在腹部,整个人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剑脱手了,落在几步之外。
“韩舒”和“梦伟”并肩走来,两柄剑高高举起,对准了她的心脏。
梦晴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爹,娘。
我没能为你们报仇。
就在这时,一阵凌厉的风声从她头顶掠过。紧接着,她听到两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梦晴睁开眼睛,看到“韩舒”和“梦伟”僵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渐渐失去了人形。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色修仙服的女子,手中掐着一个奇怪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还愣着干什么?刺啊!”那女子冲她喊道。
梦晴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地上的剑,咬牙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刺向那只正在变形的怪物。
剑刃刺入血肉的触感传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眼前的景象轰然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所有的画面都化作碎片散落一地。
火海消失了,人影消失了,草地也消失了。
梦晴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绵山的山路上,四周灰蒙蒙的,雾气缭绕。而她手中的剑,正刺在一只巨大的蝙蝠身上。
那只蝙蝠足有半人高,通体漆黑,双翼展开时足有两丈宽。它的翅膀边缘长着一排锋利的骨刺,上面还沾着梦晴的血。此刻,它被剑贯穿了胸膛,紫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蝙蝠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梦晴拔出剑,大口喘着粗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那些细长的伤口还在,正在往外渗血,好在都不算深,没有伤到筋骨。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出手相助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透着几分灵动狡黠。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修仙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丝绦,上面挂着一枚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
“多谢仙友搭救。”梦晴抱拳道,声音有些虚弱,“敢问仙友名讳?”
那女子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叫我梦瑶便好。前两天我就跟着你上山了,结果你跑得挺快,我没跟上。今天再见到你,就发现你快被那畜生弄死了,顺手帮了一把。”
“前两天?”梦晴愣住了。
“是啊。”梦瑶歪着头看她,“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已经在这幻境里困了两天了。”
两天?
梦晴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天色看不出早晚。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山里走了半个时辰,没想到竟然已经过了两天。难怪她会觉得疲惫不堪,体力透支得厉害。
“不对,”她忽然想到什么,“你跟着我做什么?”
梦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也想上山啊。听说这山上危险得很,我就想着找个伴一起走,正好看到你了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梦晴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不过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我想上山拜师。”她说,“找一个叫梦金的人。你呢?”
梦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脱口而出:“拜师?”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拜师?难道她要拜我师傅创世之神梦金?太好了!我要有师妹了!
“喂?”梦晴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梦瑶回过神来,连忙换上热情的笑容:“拜师啊?巧了!我也是来拜师的!咱们一起吧!”
“……行吧。”梦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现在需要一个同伴,这个人看起来实力不俗,有她同行,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两人结伴而行,沿着山路向上攀登。梦瑶边走边给梦晴讲解这座山的古怪之处。
“刚才你遇到的那种蝙蝠,叫幻境蝠,是这座山特有的妖兽。”梦瑶一边拨开挡路的树枝,一边说道,“它们本身攻击力不算强,但擅长制造幻境。它会读取你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和渴望,然后编织出让你无法抗拒的画面。一旦你沉浸其中,就会失去防备,任它宰割。”
“读取内心?”梦晴想起刚才看到的爹娘和韩舒,心中一痛。
“没错。所以你越是放不下的人,越会成为它攻击你的武器。”梦瑶看了她一眼,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你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梦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怎么不被幻境影响的?”
“我?”梦瑶嘿嘿一笑,“我心里没什么放不下的人,所以它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她说得轻松,但梦晴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两人继续赶路,途中又遇到了几只幻境蝠。有了梦瑶的提醒,梦晴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每当眼前出现异常的画面时,她便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几次交手下来,她斩杀了两只幻境蝠,虽然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比起第一次的狼狈,已经进步了很多。
梦瑶在一旁看得暗暗点头:这个师妹,悟性不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绵山上的雾气反而淡了一些。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座陡峭的山峰,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
“应该快到了。”梦瑶指着那座山峰说,“按照山下村民的说法,那位女仙就住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山洞里,但我据调查,山上并无山洞。”
梦晴抬头望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马上就要见到那个叫梦金的人了,她会告诉自己真相吗?那个白发老者说的,是真的吗?
就在这时,山顶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琴音清越,如山泉漱石,又如清风拂林,在这暮色苍茫的山间回荡,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梦瑶和梦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山顶上,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一个白衣女子正盘膝而坐,面前横着一张古琴。她看起来约莫才20岁上下,容貌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淡漠。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的身后是一个古香古色的木质房屋和一个小院子。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琴音一般清冷:
“等了你们许久,总算到了。”
梦晴和梦瑶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白衣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琴身,落在她们二人身上。她的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自我介绍一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