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11年4月18日,梦晴18岁辰。
汴京城的四月,春意正浓。将军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满府的灯笼映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今日是将军府二小姐梦晴的十八岁生辰,满城权贵几乎都到了场。
梦晴站在正厅中央,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襦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衬得她愈发娇俏明艳。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招呼这个舅母,一会儿应酬那个表姑,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二小姐,端王府的人来了!”丫鬟十月匆匆跑来禀报。
梦晴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她理了理衣裙,快步迎了出去。果然,端王韩刻和王妃许云正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让她牵挂了十年的少年。
韩舒如今已是十九岁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整个人温润如玉。
“韩叔叔,许姨,你们来了!”梦晴笑盈盈地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韩舒身上瞟。
韩舒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生辰快乐。”
梦晴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手链,链身是用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中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蓝色宝石。那宝石通体澄澈,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把一片深海凝固在了其中。
“这是……海蓝宝?”梦晴识货,知道这种宝石极为罕见,产自南海深处,一年也采不出几颗来。
“嗯。”韩舒轻声应道,耳尖微微泛红,“我托人从南海带回来的,找了最好的工匠打磨了大半年。你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梦晴把手链戴在腕上,那颗蓝宝石恰好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她晃了晃手腕,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好看得紧。
“真漂亮!”梦晴笑得眉眼弯弯,抬头看向韩舒,“谢谢你,我很喜欢。”
韩舒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宴席从中午一直摆到傍晚,将军府偌大的院子里摆了二十多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到了黄昏时分,一些路途较远的亲戚陆续告辞离去,但像梦晴的姑姑、舅舅这些至亲都还在,院子里依然热热闹闹的。
梦晴正陪着几个表姐妹说话,韩舒忽然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梦晴,我父王说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放在汴京城东头的‘琳琅阁’里,说是让你自己去挑,看上什么都行。”
“真的?”梦晴眼睛一亮,琳琅阁是汴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子,里面的东西件件价值不菲。她兴奋地拉住身旁的十月,“走走走,咱们快去!”
十月被她拽着往外走,哭笑不得:“小姐您慢点儿,天都快黑了……”
“怕什么,琳琅阁又不远!”梦晴回头冲韩舒挥了挥手,“我去去就回!”
韩舒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转过身,看向正厅里正在交谈的双方长辈,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他打算向她求婚。
将军府的下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正厅里的桌椅挪开,搬来了早就准备好的鲜花和红烛。梦伟和刘宜亲自指挥着仆人在厅堂中央搭起一个小小的台子,四周挂满了粉色和白色的纱幔,地上铺了一层玫瑰花瓣。梦情和梦婉帮着摆放烛台,一盏一盏点亮,暖黄色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氛围里。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梦伟擦了擦额头的汗,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布置。
韩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梦,往后咱们可就是正经亲家了。”
梦伟哈哈一笑,正要接话——
“呵呵呵……”
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瓷器一般让人浑身不适。
所有人同时抬头,只见正厅的屋脊上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夜色渐浓,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不似活人。
“看你们一家人,如此开心,我可真是高兴啊。”黑衣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送了你一份生辰大礼,期待吗?放心,马上你们就能见到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如同一只黑鸦般从屋顶跃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追!”梦伟厉喝一声,几名护卫立刻提刀追了出去。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出院门,一声凄厉的呼喊就从后院传来——
“走水了!走水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后院的厢房方向蹿起一股火焰,那火焰的颜色诡异至极,竟是幽深的蓝色,像鬼火一般跳跃燃烧。
“快救火!”管家大喊着,仆人们提着水桶蜂拥而上。
一桶水泼上去——
呼!
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猛地窜高了几尺,蓝色的火舌舔舐着屋檐,发出噼啪的声响。那股火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不对!这火不对劲!”韩刻脸色大变,“不要用水!用沙土!”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蓝色的火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从后院烧到前院,从厢房烧到正厅,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染成了妖异的蓝色。
“快跑!往大门跑!”
人群惊慌失措地涌向大门,可无论怎么推,那扇门都纹丝不动。几个力气大的家丁合力去撞,门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抵住了一般,连一丝缝隙都没能打开。
“后门呢?后门!”
有人跑去试后门,同样打不开。有人试图翻墙,可手刚一碰到墙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有屏障!有人在墙外设了屏障!”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蓝色的火焰越来越近,热浪灼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有人开始哭喊,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拍打着紧闭的大门。
梦伟拔出腰间的佩刀,冲到最前面护住妻女。韩刻和许云紧紧靠在一起,面色凝重。梦情抱着年幼的梦婉,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看那些可怕的景象。
韩舒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蓝色的火焰步步逼近。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一块尖锐的石片,用力在内墙上刻了几个字。
“蓝色的火,灭不了……”他喃喃念着,转头望向大门的方向,目光里满是眷恋和不舍,“梦晴,好好活下去……”
火舌终于舔到了正厅。
蓝色的火焰像潮水一般涌来,吞噬了一切。鲜花被烧成灰烬,纱幔化为飞烟,红烛融化成蜡泪。那些精心准备的求婚布置,那些象征着幸福和未来的美好愿景,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那蓝色的火越滚越旺,最终将人彻底吞没。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韩舒倒在火海中,浑身上下都被蓝色的火焰包裹着。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梦晴的脸,看到她笑着对他说“明天见”。
“对不起……梦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无声地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能和你……相伴到老了……”
随后,火焰将他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汴京东街的琳琅阁里,梦晴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首饰。她拿起一支翡翠簪子对着铜镜比了比,又放下,转而去看一对白玉耳环。
“十月,你看这个好不好看?”她回头问身后的丫鬟。
十月笑着点头:“小姐戴什么都好看。”
“那就这个吧!”梦晴把耳环递给掌柜,“包起来!”
她心情极好,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继续逛。腕上的蓝色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按住胸口,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就消失了。
“小姐,您怎么了?”十月关切地问。
“没事。”梦晴摇摇头,笑了笑,“可能是今天太高兴了,有点累了吧。”
她选好了礼物,又和掌柜闲聊了几句,这才慢悠悠地走出琳琅阁。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汴京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一路上梦晴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收到的各种礼物。走到将军府所在的街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像是……烧焦的味道。
她抬起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宅邸静默地矗立着,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十月,我们走快点。”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将军府门前。大门关着,和她离开时一样。她伸手去推——
吱呀。
门开了。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然后,她跪了下来。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残垣断壁间冒着缕缕青烟。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是一具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有的紧紧抱着什么人,至死都没有松手。
梦晴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了泥土里。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皮肤烧得焦黑,根本看不出是谁。她又扑向另一具,同样认不出来。
“爹!娘!姐姐!妹妹!”她疯狂地在尸体间翻找,双手沾满了黑色的灰烬和血迹,“你们在哪!回答我!回答我啊!”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穿过残破的院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外面的行人听到了她的哭声,纷纷聚拢过来。有人探头往里一看,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惊呼出声:“天呐!将军府……将军府的人全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好的一个将军府,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刚才还看到二小姐出门呢,怎么就……”
梦晴听不见那些声音。她跪在地上,一具一具地辨认着亲人的遗体。她找到了父亲——梦伟的右腿上有当年打仗留下的伤疤,骨头上的痕迹她认得。她找到了母亲——刘宜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她出嫁时的银戒指。她找到了姐姐梦情,她怀里还紧紧抱着妹妹梦婉,至死都没有放手。
她抱着亲人的遗体,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围观的人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可她没有找到韩舒。
她把所有尸体都翻了一遍,没有韩舒。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大门,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就喊:“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那人被她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啊二小姐,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抓向另一个人,得到的同样是摇头和茫然的眼神。她疯了一样在人群里穿梭,问了一个又一个,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她答案。
最后,她瘫坐在将军府的门槛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腕上的蓝色手链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她。
“你想知道这是怎么了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梦晴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是不是你做的!”梦晴霍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声音嘶哑,“是你杀了我全家!”
白发老者不急不缓地捋了捋胡须:“年轻人,不要这么激动。贫道若是凶手,何必现身?”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道什么!”
“贫道确实知道一些事情。”老者平静地看着她,“但你若想知道真相,需得自己去寻。三日之后,你出发去绵山,找一个叫梦金的人。拜她为师,修习仙法。她会告诉你一切。”
“我凭什么相信你!”
白发老者不再言语,只是微微一笑,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一阵烟雾般消散在夜风中。
梦晴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转身走回院内,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景象,忽然停在了内墙的一处。
墙上被人用石头刻了一行字,笔迹凌乱,却依稀可辨。
“蓝色的火,灭不了。梦晴,好好活下去。”
是韩舒的字。
她认得他的字。从小到大,他帮她写过无数次作业,他的笔迹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梦晴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刻痕。石壁上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仿佛是那个人在最后一刻留下的余温。
“韩舒……”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你还活着对不对……你一定还活着……”
第二天,将军府满门罹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汴京城。除了二小姐梦晴,府上上下四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皇上听闻此事,大为震怒,当即派了禁军前去调查。可梦晴却跪在宫门前,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陛下,此事非同寻常,寻常之人查不出什么。臣女愿自行追查真相,望陛下恩准。”
皇上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准了她的请求。
那天下午,汴京的百姓看到了一幕永生难忘的场景。
梦晴走在最前面,手中捧着两块灵位,上面写着“先考梦公讳伟之位”和“先妣梦门刘氏之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没有半点装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在她身后,跟着几十个雇来的仆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块灵位。有梦情的,有梦婉的,有管家的,有护卫的,有厨娘的,有丫鬟小厮的……整整四十五块灵位,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再往后,是四十五口棺材,每一口都由八个壮汉抬着。白色的挽联在风中飘荡,纸钱漫天飞舞,撒满了整条街道。
路边的百姓纷纷跪下,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双手合十默哀。这支送葬的队伍太过庞大,从街头排到街尾,浩浩荡荡,悲壮得令人心碎。
将军府的人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怎能不叫人唏嘘?
送葬的队伍一直走到城外的荒山上,那里是梦家祖坟所在。梦晴亲手将父母的棺椁放入墓穴,一铲一铲地填上黄土。她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阿爹,阿娘,”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走了。我要为你们,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我知道,你们的死绝不是意外。所以,请原谅女儿的不孝,原谅女儿不能在你们坟前守孝。”
她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回到将军府,昔日热闹的宅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梦晴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干粮,把那串蓝色手链仔细戴好,然后走出了大门。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所有回忆的府邸。童年的欢笑,少女的心事,家人的温暖,还有那个人的身影……一切都停留在了昨天。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锁,将大门牢牢锁上。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方。
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
也许只有那个神秘的白发老者知道。
也许,还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