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梦魇，通天之阶

山顶之上，琴声已歇。

梦金站起身来，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梦晴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一旁的梦瑶。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会有访客到来。

“跟我来吧。”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转身便朝松林深处走去。梦晴和梦瑶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间雅致的木屋坐落在山坳之中，四周环绕着茂密的奇花异草。那些花开得极艳，红的热烈，紫的深沉，黄的明媚，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像是一幅泼墨重彩的画。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穿过花丛，通向木屋的正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而不腻，沁人心脾。几只彩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偶尔有一只小鸟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来访的陌生人。

梦晴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与她想象中的情景截然不同。山脚下那个老农说得绘声绘色——阴森的山洞，堆积的白骨，狰狞的尸体……可眼前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宁静而美好。那位老农口中的“凶神恶煞的女仙”，此刻正悠然走在前方，背影清雅，与寻常修道之人并无二致。

是山下的人以讹传讹，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

“到了。”

梦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梦晴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木屋的门前。梦金推开木门，径直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搁着一只香炉，袅袅青烟从炉中升起，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

但梦金并未停留，而是穿过厅堂，走到最里面的一扇小门前。她伸手推开那扇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很小，四壁空空，只在正中央矗立着一道石梯。那石梯笔直向上延伸，一级一级，密密麻麻，竟然看不到尽头。仿佛它不是通往屋顶，而是通往苍穹之上。

“走吧。”梦金率先踏上第一级台阶。

梦晴正要跟上，却听到身旁的梦瑶脱口而出：“师傅，你以前可没带我来这儿啊。”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梦晴的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梦瑶：“师傅？你俩之前就认识？”

梦瑶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双灵动的杏眼眨了眨，随即露出一副“完了，说漏嘴了”的神情。她讪讪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找你师傅的？”梦晴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着我上山，根本不是巧合？”

“呃……这个……”梦瑶尴尬地搓着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走吧。”梦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却不容置疑，“有什么话，上去再说。”

梦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抬脚踏上了石梯。

她的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身后的景象便开始崩塌。

木屋的墙壁像纸片一样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地板消失了，屋顶消失了，连同那个小小的房间一起，仿佛从未存在过。梦晴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脚下却只有无尽的虚空。

石梯悬浮在浩瀚的空间中，上下左右皆是无垠的黑暗。但奇怪的是，那黑暗并不令人恐惧，因为有无数的光点在其中闪烁，像是一颗颗星辰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暖而明亮，将整道石梯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晕之中。那些光芒在空气中流动，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缓缓蜿蜒，交汇，分离，又再度融合。星光点点，忽明忽暗，仿佛是宇宙在呼吸。

“哇！”

梦瑶发出一声惊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指着虚空中漂浮的一样东西，兴奋地大叫：“宇宙无敌创世神奥开天玄奥神之银河碗！”

梦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碗状的东西在星空中缓缓旋转。那碗通体晶莹，表面流转着七彩的光芒，碗沿镶嵌着一圈细小的宝石，每一颗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泽。碗中仿佛盛着一汪星河，星光在里面翻涌流转，美得令人窒息。

不止一只。放眼望去，虚空中漂浮着成百上千只这样的碗，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流光溢彩，有的古朴厚重，有的小巧玲珑，有的气势磅礴。它们在星空中缓缓漂移，像是一群迷路的星辰。

“别乱动。”梦金的声音淡淡传来，脚步未停。

但梦瑶哪里忍得住。她看着最近的一只碗从她头顶飘过，那碗上的花纹精美绝伦，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她踮起脚尖，伸手就去够——

脚下的台阶一滑，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倾倒，整个人朝着无垠的星空坠落下去！

“小心！”

梦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梦瑶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石阶的边缘。巨大的下坠力道扯得她手臂剧痛，但她咬紧牙关，硬是将梦瑶拽了回来。

梦瑶跌坐在台阶上，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说了，别乱动。”梦金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这次多了一丝无奈的意味。

梦瑶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再也不敢乱碰那些碗了。

三人继续向上攀登。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一级接着一级，盘旋着伸向未知的高处。梦晴默默地数着台阶，数到三百多级时就乱了，只能放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振翅声。

一只幻境蝠从黑暗中俯冲而下，双翼展开，利爪如钩，直扑梦晴的面门。梦瑶反应极快，腰间短刀已然出鞘，一道寒光闪过，那只幻境蝠被从中劈成两半，紫色的血液溅落在台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然而那只蝙蝠临死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穿透耳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脑子里，梦晴和梦瑶同时捂住耳朵，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梦金却像没事人一样，脚步丝毫未停。

那一声嘶鸣仿佛是一个信号。黑暗中传来更多振翅的声音，密集如雨点，越来越近。数十只幻境蝠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的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如同一片血色的潮水。

但它们绕过了梦金，仿佛她是一块被海水避开的礁石，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在梦晴和梦瑶身上。

梦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战斗。她的目光落在梦晴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她想看看这个女孩的实力。

幻境蝠如潮水般涌来，梦瑶挥刀迎上，刀光如练，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只蝙蝠的翅膀或脖颈。她的身法灵活迅捷，在狭窄的石阶上辗转腾挪，如鱼得水。

梦晴则显得有些吃力。她拔剑迎敌，剑法虽有名家风范，但体能明显跟不上。几个回合下来，她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动作渐渐迟缓，好几次险些被蝙蝠的利爪划到要害。

梦金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人的底子不错，剑招扎实，但缺乏实战经验，而且体力太差。想来是将门千金，平日养尊处优，很少真正动手。

不过她的意志力倒是坚韧。明明已经气喘吁吁，握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神也未曾退缩。

片刻之后，最后一只幻境蝠被梦瑶一刀钉在台阶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梦晴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阶上。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虎口已经被震裂，渗出了血丝。

“走吧。”梦金只说了一句，便转身继续向上。

梦瑶收起短刀，拍了拍梦晴的肩膀：“还行吧？”

梦晴点了点头，咬了咬牙，撑着剑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宽阔的平台，约莫三丈见方，地面由一种温润的白石铺成，光洁如镜。平台中央，有一方水池。

那水池不大，约莫三尺见方，水质极其清澈，清得像是不存在一般。池底铺着白色的鹅卵石，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在水波的折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星空，仿佛将整条银河都收纳其中。

梦金走到池边，转过身来，面向梦晴。

梦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看起来虽然也有些疲惫，但远没有梦晴那般狼狈。梦晴则在池边半跪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梦金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这人虽然体力不佳，但韧性十足，一路走来不曾喊过一声累，也不曾抱怨过半句。

“你千里迢迢来到绵山，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梦金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星空中回荡，“关于那场大火，关于你家人的死，关于那蓝色的火焰。”

梦晴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炽烈的光芒：“前辈知道真相？”

“我知道。”梦金说，“但我需要让你自己去看到。”

她指向那方清澈的水池：“这是‘观心池’。对着它，在心中默念你最想知道的答案，池中自然会显现出你所追寻的景象。”

梦晴怔怔地看着那方水池，心跳骤然加快。

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那场大火为什么会烧起来？

那个黑衣女人是谁？

蓝色的火焰到底是什么？

韩舒……还活着吗？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池边，跪坐下来。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庞——憔悴、苍白、双眼红肿，与昔日那个在桂花树下抢桂花糕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问题凝聚成一个念头，在心中默默呼唤。

水池的表面泛起一圈涟漪。

然后，影像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