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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来

热带气流

之后的两周,林砚的手机再也没有关过机。

他把充电宝时刻备着,上课的时候手机调成静音但不会翻面扣着了,屏幕朝上放在桌肚最显眼的位置。课间偶尔拿起来看一眼,江逾白隔三差五地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文字,内容琐碎而日常——今天画了一棵杭州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集训班有个同学打翻了松节油把裤子烧了个洞;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了不如学校门口那家好吃。林砚看到消息就回,回得比之前多了一些,偶尔也会主动发一句"今天数学卷子好难"或者"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走早了吃不上"之类的话。

赵磊在他旁边观察了几天,然后下了一个结论:"你最近话变多了。"

"有吗。"

"有。你以前一上午能说三句话,现在能说五句了。"

林砚没反驳。他发现确实如此,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至少打开对话框打字的时候,心里那团东西会松动一点。

江逾白给他打过两次视频电话。第一次是在某天晚上,林砚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手机忽然亮起来弹出江逾白的视频请求。他下意识地用手捋了一下还湿着的头发才接通,屏幕里那个人顶着张没洗的脸凑在镜头前面,画室的台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浅棕色的发丝照得亮晶晶的。江逾白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他,就咧嘴笑了:"眼睛消肿了。上次肿得跟核桃似的。"

"早消了。"林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镜头里露出他半截睡衣领口。"你那怎么那么亮。"

"我开了两盏灯。"江逾白转了一下镜头,给他看满画室亮堂堂的灯。然后镜头又转回来,对准他那张依然带着熬夜痕迹的脸。他凑近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仔细看屏幕里的林砚。"你最近吃胖了没。"

"没有。"

"那太瘦了。多吃点。等我回去给你带杭州那种大肉包子,比我拳头还大。"

第二次视频是在更晚的时候,江逾白那边已经凌晨了,画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把周围的一切都融进了暗里。他缩在椅子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拍他,下巴和下颌线在低角度里显得格外锋利。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哑着嗓子跟林砚说了十分钟的话,内容不记得了,全是些碎片的日常和小声的抱怨。林砚在这边听着他越来越含混的声音,最后说了句"快去睡吧",江逾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屏幕就黑了。几秒钟后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文字:"刚才不小心按断了。睡了。晚安。"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但日子还是紧的。期中考试之后林砚的母亲虽然没再来学校,但电话的频率翻了一倍,每天晚饭前后准点打过来,问"今天做了什么题""下次模拟什么时候""有没有把握进前三"。林砚每一次都回答得简短而准确,挂了电话就继续做事。他把那些电话像处理文件一样处理掉了,接起来听完挂断,情绪关进抽屉里锁好。只是锁抽屉的动作比从前熟练了许多。

周末的一个下午,林砚在家。

他其实不太爱周末回家。在宿舍至少能喘口气,回到家就像被放进了真空包装袋,空气稀薄,每一口都要用力吸。但他妈周五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说"这个周末必须回来,你爸有事跟你说",他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他爸也没说是什么事,只是在客厅里看报纸,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里带着那种在审核什么东西是否合格的神情。他坐在自己房间写卷子,房门虚掩着,能听见客厅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和他妈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

写了两张卷子之后他站起来去阳台收了件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叫住了他:"砚砚,下周那个模考,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不行。你上次那个成绩我跟你说过了,再不抓上来,你那些目标学校全没戏。"

"我知道。"

他爸看了他一眼,报纸翻了一页,没有继续说了。林砚走回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后面听着客厅里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层厚实的棉被压下来,沉甸甸的,不透气。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下一张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妈在厨房喊:"砚砚,去楼下买瓶醋。"

"好。"他站起来,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推开单元门的一瞬间,冬天的冷空气猛地涌上来,灌进他的鼻腔和嗓子眼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大口。他在楼下站了一秒,感受着那股透凉的、自由的空气在肺叶里周转了一圈,然后往小区门口的小超市走去。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的时候,停住了。

江逾白站在梧桐树底下。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厚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他瘦了一些,下颌线的棱角比两个月前更分明了,眼下一层明显的青黑色,浅棕色的头发长了些,乱糟糟地盖住了一部分眉毛。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被风吹得簌簌响,里面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他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光秃秃的枝桠在他头顶伸展着,像一张被风拉开的网。他看见林砚从楼里出来,嘴角就翘了起来。

那个翘起来的弧度跟以前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底下多了点别的什么,像一张画上被重叠了一层透明的颜色,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但林砚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种出差很久终于回家的人看到熟悉街角时的神情。

林砚站在单元门口,脚钉在地上不动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确认梧桐树底下那个人确实还在,确实穿着那件灰外套,确实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确实正用那双被熬夜熬得有些泛红的眼睛望着他。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江逾白先把话说了:"别这么看我,我火车票打折。"

林砚的嗓子发紧了。"你……怎么回来了。"

"周末。"江逾白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动作很随意,像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集训那边放了两天假。我想着回来拿点换季衣服,顺便……给你带了这个。"

他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林砚接过来,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满满一袋子橘子。橙黄色的,圆滚滚地挤在一起,有几种不同的品种——皮薄的蜜橘,个头大一点的丑橘,还有那种绿皮的脆皮橘子。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品种,是学校门口水果摊上偶尔会卖的那种,很小很甜,去年秋天他买了两次,被江逾白撞见了,那个人当时什么都没说。

"你买这么多干嘛。"他的声音低下来,尾音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颤。

"怕你把自己逼死。"江逾白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这种毫不相干的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砚脸上,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你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林砚抱着那袋橘子,袋子底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臂。他低头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金黄色的果子,透过塑料薄膜能闻到一点橘子皮清冽的香气。他想起两周前那个在阳台上的早晨,寒风灌进他的睡衣,电话里那个人沙哑的声音撞进他耳朵里。他说"别哭,等我回来"。他真的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林砚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抱着,声音还是低,但不颤了。

"早上到的。坐的六点四十那班高铁,到站九点多。我回画室放了东西就过来了。"江逾白用下巴指了指那袋橘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这玩意儿还挺沉,我拎了一路。"

"你午饭吃了吗。"

"没呢。过来找你的路上没顾上。怎么,你请我?"

林砚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下午两点半,食堂早就关门了。他想了想,说:"巷口那家面馆还开着。"

江逾白笑了一下:"行啊。你请。"

他们并肩往巷口走。冬天的阳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盖在屋顶和树枝上,什么都被染了那么一点暖意。林砚抱着那袋橘子走在他旁边,塑料袋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晃荡着,橘子们挤在一起,偶尔发出碰撞的闷响。江逾白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散漫,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他偶尔侧过头看林砚一眼,目光掠过他的侧脸、他抱橘子的手臂、他因为拎重物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然后收回去。

"你妈的醋呢。"江逾白忽然问。

林砚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面馆的方向,脸一下子红了。"……忘了。"

江逾白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巷子里格外响亮。"你出门的时候是不是还想着去买醋来着?看见我全忘了?"

林砚的脸更红了。他加快两步走到面馆门口,推开门让冷风灌进去,用行动掩饰了那句没法回答的话。面馆里暖气开得很足,蒸汽从后厨的门帘缝隙里涌出来,混着骨汤和酱料的香气。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到林砚就招呼:"小林来了?今天吃什——"然后她看到林砚身后跟进来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嘴角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江逾白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黑卫衣。他坐下来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只被放回熟悉地盘上的猫,肩膀松下来,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林砚坐在他对面,把橘子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拿起菜单翻了翻。

"你吃什么。"他问江逾白。

"你帮我点。你常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林砚点了一碗牛肉面加卤蛋,又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色的蒸汽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氤氲得模糊了一些。江逾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咱们这儿的面好吃。杭州那边的面太硬了。"

林砚没说话,低着头慢慢吃自己那碗。但他看见江逾白吃面的样子——那个人是真的饿了,筷子夹面的速度很快,面条被他吸溜进去的时候发出满足的、不客气的声响。林砚的嘴角在那个声响里悄悄地翘了一下,他又赶紧把那点弧度压回碗沿下面去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逾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数学怎么样。"

"还行。上次周测比期中好了一点。"

"那等你下次月考前我回来帮你突击一下。"江逾白把碗里的卤蛋咬了一半,嚼完咽下去,然后又补了一句,"我说真的。我下个月还有一次假,我再回来。"

林砚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个低头继续吃面的身影,看着那个人因为熬夜而明显的眼下青黑,看着他卫衣袖口上被颜料蹭出的斑斑痕迹,看着他把那半个卤蛋夹起来送进嘴里时候那个自然的、毫不设防的动作。这个人坐了五个小时高铁回来,就为了给他送一袋橘子,吃一碗面,然后说"我再回来"。林砚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碗里,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了。

"好。"他说。

吃完面他们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午后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更暖的橘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地面上。江逾白走在前面半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跟几个月前一模一样,校服外套换成了灰外套,但那种懒洋洋的步调一点都没变。他在巷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砚。

"行了,我走了。晚上还有班车回杭州,我得赶七点那趟。"

林砚抱着那袋橘子,站在他面前。他张了张嘴,想说的有很多,想说"你路上小心",想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说"下次别买这么多橘子了拎着不累吗"。但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出口的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江逾白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苍白的面孔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他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短,但里面的东西足够多。"谢什么。"他说。"我又不是为了你一句谢谢回来的。"

他抬起手,在林砚的头顶揉了一下。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下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点点颜料和橘皮混在一起的气息。那只手在林砚头发上停了两三秒,然后收了回去,插回口袋里。

"走了。"江逾白转过身,往巷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瘦,灰外套的衣摆随着步子在风中摆动。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砚还站在原地,抱着那袋橘子,被斜阳照得通身都是暖色。江逾白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头,步子恢复了那种散漫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林砚站在巷子里,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怀里那袋橘子晒得暖融融的,透过塑料袋能闻到更浓郁的橘子香气。他把袋子往上抱了抱,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小臂和胸口,那份重量不轻,但让人踏实。像有人把一小部分自己的体温塞进这个塑料袋里,隔着袋子隔着衣服隔着皮肉,慢慢地、稳当地传递过来。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橙色。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桠。枝桠间的天空是淡橘色的,干净得像一幅还没落笔的画。

他走进楼道,上了四楼,推开门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里探头出来:"醋呢?买了这么久——"她的话在看到林砚怀里那袋橘子的时候卡住了。林砚把那袋橘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最小的蜜橘,低头剥了皮。橘子皮被他撕开的瞬间,那股清冽的香气猛地炸开,在安静的玄关里弥漫开来。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了,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楼下水果店打折。"他说。声音很平稳,嘴角有一个他自己知道、但没有打算压下去的弧度。"挺甜的。你要不要尝一个。"

他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了。林砚站在玄关里,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又剥了一瓣放进嘴里。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个橘子,然后把橘子皮收好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手,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坐回书桌前,拿出手机,打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上车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江逾白回了张照片。高铁车窗外的夕阳,一大片烧成金红色的云铺满了半边天空,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举着手机拍窗外的人影的轮廓。配文:"刚上车。外面好漂亮。像画。"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里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个人举着手机的手肘搁在窗台上,脸被光映得亮了一侧,另一侧隐在阴影里。他盯着那道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下来,给那张照片加了个收藏标记。

他重新点开对话框,回了一句:"到了跟我说。"

江逾白秒回了一个"嗯",后面跟了个月亮的emoji。跟上次生日那天晚上发的一模一样,黄色的,圆圆的,在黑色的对话框背景上像一小枚发光的硬币。

林砚看着那个月亮,把手机放下来,然后拿起笔继续做卷子。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橘色的余晖从窗户上慢慢退走,换成了深蓝和灰蓝交织的夜色。桌上那幅画框里,暖黄色台灯下面的少年还在低头看书,嘴角微翘,像在做一个不会醒来的好梦。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蜜橘,圆滚滚的,安静地待在画框旁边,被台灯的光照着,泛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