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吃到最后一只的时候,林砚才看到江逾白那条消息。
那是周四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手机,日期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对话框里往上翻了几页,才找到那天之后江逾白发的一条文字,时间戳是周日晚上十一点多,他回到杭州之后发的。那条消息夹杂在一堆日常聊天的中间,语气平常得不像是藏着什么要紧事。
"跟你说个事。我周六回来其实没跟集训老师请假,就自己跑了。周一回去被骂了一顿,但没事,就扣了半天画室使用时间。你别担心。"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那个人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夹在一堆消息中间发过来,像往一筐橘子里悄悄塞进一颗没熟的。他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发现那条消息发出来之后还跟了一条柴犬吐舌头的表情包,大概是怕他太担心。他当时那天晚上没看到,大概是睡着了。
他握着手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从他们一起吃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周了。那个人扣了半天画室使用时间,被骂了一顿,就为了回来送一袋橘子。林砚想起那天梧桐树下江逾白站着的样子,风把他灰外套的衣摆吹得翻起来,他拎着一袋子橘子站在那里,嘴角翘着,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困得像是随时要倒下去,但还是站得很稳。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下次别这样了。扣画室时间影响你进度。"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有了回复:"不扣那半天也画不出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影响进度跟影响你心情我选前者。"
林砚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那你下次回来提前说。我请你吃面。"
"行啊。那我下个月假批下来就告诉你。"
他放下手机准备睡。但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打开和江逾白的对话框,把那条"我周六回来其实没跟集训老师请假"又看了一遍。那个人用那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件可能挺严重的事,连"扣了半天画室使用时间"都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少打了一个菜"。他能想象江逾白被老师骂的时候大概是什么反应,弯着腰认错,嘴角还挂着点不在乎的笑,等老师转过去了才把那个笑收起来,露出底下一点绷紧的、认真的神情。
林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冬天被窝里的暖气慢慢包裹上来,他蜷了蜷身子,在那层暖意里沉沉睡了过去。
周六早上,赵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林砚,楼下有人找你。"
林砚从错题本里抬起头。赵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压着一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朝他努了努下巴。"就那个,美术班的,江什么。在楼下花坛那儿站着呢。穿了个灰外套。"
林砚把笔放下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桌角,稳了一下身子,然后快步走出教室。赵磊在后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哟跑这么快"。他下了两层楼梯,推开教学楼侧门,冬天的冷风一下子灌了他满脸。
江逾白站在侧门外面那排冬青树旁边的花坛边上。他穿了件灰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好像刚剪过,短了一些,浅棕色的发梢齐整整地落在眉毛上方。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上没背画板,手里只攥着一个东西——一张被折成长条形的纸,像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卷。他看见林砚推门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上次梧桐树下的不太一样,更松快一些,像是一个多月集训终于把他的棱角磨圆了一点,整个人被杭州的冷风吹得缩了一圈,但眼神还是亮的。
"你怎么又回来了。"林砚走到他面前站定,问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声音里有藏不住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不是说要等下个月假批下来吗。"
"假是下个月的。"江逾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被冻红的指节。"但这个是我自己想回来的。就今天一天,晚上就走。"
"你又被骂了?"
"没骂。"江逾白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张折成长条的纸递过来。"给。上次忘了给你这个。"
林砚接过来展开。纸很长,被折了好几道,展开之后是一整幅画——跟他想象的不同,画面里全是Q版的小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人坐在桌边刷题,头顶冒出一串数学公式的泡泡;同一个白衬衫小人站在豆浆摊前面捧着一杯豆浆,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白衬衫小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画了个更大的气泡,里面写着"zzzzzz";白衬衫小人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眼角有夸张的、大大的泪珠;白衬衫小人和一个灰衣服小人并排坐在操场看台上,灰衣服小人手里举着一支画笔,白衬衫小人头顶上飘出一颗小小的爱心。画面的最右下角,用非常工整的、甚至有些过于用力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加油!"
林砚低着头,把那张画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的目光在"白衬衫小人头顶飘着爱心"那个格子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逾白。那个人正别着脸看旁边的冬青树,耳朵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从羽绒服的领口边缘露出来。他的手又插回口袋里了,整个人的姿态是一种强行制造的随意——肩膀微耸着,像在说"这没啥",但下颌线的角度绷得有点紧,暴露了他此刻并不那么随意的事实。
"你画了多久。"林砚问。他把画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对齐。
"没画多久。就集训那会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顺手画的。画着玩。"
"你睡不着画了这个。"
"嗯。"
"画了这么多。"
江逾白的耳朵更红了。他终于把目光从冬青树上移回来,看了林砚一眼,又移开了。"你到底要不要啊,不要还我。"
"要。"林砚把那张画攥在手里,妥帖地收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容易损坏的东西。收好之后他拍了拍口袋的位置,抬头看着江逾白。"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晚上七点多的高铁。还有大半天。"
林砚想了想。"那你去哪儿。回画室吗。"
"画室锁着呢。我回去也没用。"江逾白用下巴指了指学校外面那条街。"去公园坐会儿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事。"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那条种了梧桐的街往南走。冬天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在淡蓝色的天幕上勾勒出细细的线条。街上没什么人,周六上午的居民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买菜回来的阿姨拎着袋子从他们旁边经过,塑料袋里的青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一点,绿油油的。
公园就在两个路口外。很小的一片,一圈鹅卵石小路围着中间一个干涸的喷水池,旁边有几条长椅,几棵老樟树撑开深绿色的树冠。江逾白挑了喷水池旁边那条长椅坐下来,长椅的木头被冬天的冷空气冻得发硬,坐上去凉丝丝的。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往常一样。
冬日的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喷水池底的瓷砖缝里长着几簇杂草,枯黄的,被风一吹就瑟瑟地抖。林砚坐着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喷水池底那几株枯草上。江逾白则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开,脑袋微微仰着,望着头顶被樟树叶切碎的天空。
沉默了一会儿。安静的、不尴尬的沉默,像两棵树并排站在风里,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空隙的那种沉默。
然后林砚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江逾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林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它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了,从最开始那张"第五名也很牛了"的纸条开始,到后来每次偶遇每次消息每次深夜通话和每次突如其来的回来。他攒了太多"为什么"了,像瓶子里堆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硬币,今天终于把瓶口拧开了,哗啦一下全倒了。
他侧过头看着江逾白。那个人从仰头的姿势里慢慢把脑袋放平了,转过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冬日的阳光底下碰上了。江逾白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里映着樟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那个随意的弧度像是被谁伸手轻轻抹掉了,只剩一道平直的、有点紧的线条。
林砚看见江逾白别过了头。他的目光落在喷水池底那些枯草上,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下颌骨的弧度收紧了一些。他听见江逾白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呼出来的那口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小片白雾,散得很快。
"因为……"江逾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拖了半拍,像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往上够。"……你是我朋友啊。"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喷水池底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他没有看林砚,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排樟树树干上,落在更远处的居民楼顶上,落在天空和树枝交界的那个模糊的边界线上。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从刚才开始就没退下去过,在冬日的冷风里格外显眼。
林砚看着他的侧脸。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那个"友"字的尾音有点不太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林砚盯着他那只红透了的耳朵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了。他也看向前方,看向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枝干在蓝色天空里的剪影。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嗯。"江逾白说。这次的"嗯"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不太对,像是硬按着水面不让它起波纹。"不然呢。"
林砚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腹摩挲着指节。那幅画还在他的内侧口袋里,纸面贴着心脏的位置,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想起画里那两只并排坐在看台上的小人的样子——灰衣服小人举着画笔,白衬衫小人头顶飘着一颗爱心。那个爱心画得极小极小,细笔尖在水彩纸上点了那么一下,浅红色的,不仔细看几乎要忽略过去。
但林砚看到了。
他感觉到了自己嘴唇的弧度正在往上走,很慢的、很小幅度的翘起,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悄地、试探着从地面冒了一个芽尖。他微微侧了一下脸,用余光瞥向身边那个人。江逾白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面朝前方,下颌线微微绷着,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羽绒服口袋的拉链头。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尖端,在羽绒服浅灰色的领口映衬下格外醒目。
林砚把那点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点,没完全收掉。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的天空。冬天的天空很干净,淡蓝色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画纸,上面什么多余的笔触都没有。
"你画的那个纸飞机——"林砚开口了,换了个话题。"下次还画吗。"
江逾白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点。他转过头来看林砚,耳朵上的红色正在一点一点退下去,嘴角重新浮上来那个熟悉的、散漫的弧度。"你还要?"
"要。"
"那行。下次给你画个更长的。"
"多长。"
"你想多长就多长。连载。每天一页,画到高考完。"
林砚没说话。他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天空,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在那里待着,安静地、固执地翘着,像一棵不肯被风吹倒的小苗。他们并排坐在长椅上,头顶的樟树叶子沙沙地响,冬日的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地上,暖洋洋的,金灿灿的。
他们在公园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话都没再说了,就那么坐着。林砚偶尔低头看手机,江逾白偶尔仰头看天,风穿过樟树树冠的时候会把几片老叶子卷下来,慢悠悠地落到他们脚边。喷水池底的枯草被风吹得晃了又晃,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远处的居民楼上有人开了窗户,传出模糊的电视声,然后又关上了。
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慢慢悠悠地往前滚动。林砚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更久。他只知道他右半边身子一直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温度,从旁边那个人身上隔着一拳多的距离传过来,像冬天里一堵被太阳晒过的矮墙。他没往那边靠,那个人也没往这边靠,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像一道画布上被留白的小小空隙。但那道空隙里有东西在流动,温热的、连绵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江逾白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走了。我得去赶车了。"
林砚也跟着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站在长椅前面看着江逾白把围巾绕了两圈。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织的,边角有点起球,看着像是用了好几年的旧东西。江逾白把围巾尾端塞进外套领口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行了,别送了。你回教室看书去。下个月我再回来。"
"嗯。"林砚点了点头。他看着江逾白转身往公园出口走去,步子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灰蓝色的羽绒服在冬日下午的逆光里融成一道柔和的轮廓。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江逾白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抬了抬下巴,像在说"走了啊"。林砚也冲他抬了抬下巴。然后江逾白转回身,走出了公园的铁栅栏门,身影被门口那棵樟树挡住了。
林砚站在原地,手伸进内侧口袋里,碰了碰那张被叠好的画纸。纸的边缘有点卷了,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贴着胸腔的位置,像一颗安安静静的、正在跳动的心脏。他的指尖在那道折痕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把画纸按了按,让它服帖地贴在内袋的布料上。
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江逾白发了一条文字:"刚才说朋友那个事。你信吗。"
林砚的脚步慢下来。他站在街边,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着。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飘。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过去:"信了。"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又弹出一条:"下次见面我再说点别的。"
林砚看着"说点别的"那几个字,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学校的方向走,街边的梧桐枝干在淡蓝色的天空里交错着,像一幅被谁用细笔精心勾勒过的素描。风很大,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吹歪,安安稳稳地停在那儿。
口袋里的画纸贴着心脏的位置,跟着每一步的节奏轻轻摩挲着那层布料。画纸里面那个白衬衫小人头顶飘着一颗极小的、浅红色的爱心,像一枚被悄悄藏起来的印章,盖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看得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