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林砚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路灯刚灭不久,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柔柔弱弱的一线白。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昨天晚上他盯着看了很久,现在再看,还是那道裂纹,一动不动。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手机的冰凉的金属外壳。拇指按在开机键上,迟疑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亮起来,开机动画转了两圈,然后跳出来一长串通知。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名字。从昨天晚上八点多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隔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就有一个,最后一个的来电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盯着那串未接来电看了很久。时间戳从晚上八点四十八分开始,然后九点半,十点零七,十一点,十一点五十二,十二点三十八,一点十五,两点十一。每一条都来自那个名字,间隔越来越长,像有人在那边等着等着,困得不行了也还是撑着,隔一阵子就再拨一次,拨完了发现还是关机,就再等,再拨。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才终于放弃了。
未接来电下面还有几条消息。最早那条是晚上十点多发的:"我不知道你那边出了什么事。你手机关机了,我打了好几个都打不通。你要是看到了这条消息,不管多晚,回我一个字也行。我不吵你,我就想知道你没事。"
后面还有几条。"看到回我。""睡了没。""我明天还有课,你先回我一个就行。"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半发的,比前面几条都短,只有三个字:"林砚?"
林砚躺在被子里,一条一条地看完那些消息,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把每一行字都读了过去。他读到最后那条"林砚?"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个问号打得很普通,没有任何修饰,但林砚好像能想象出那个人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眼睛因为熬夜而泛着红,又困又急,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进这三个字和后面那个小小的问号里。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掀开被子坐起来。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赵磊均匀的呼噜声从下铺传上来,规律的、毫无察觉的。他赤脚踩在凉地砖上走到阳台,把门轻轻带上。十二月的早晨冷得刺骨,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开门的时候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但没回去拿外套,就那么站在阳台上,把手机举到耳边,按下了那个号码。
拨号音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快得像是那个人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等着这串号码打进来。那一瞬间,林砚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短促的、不平稳的,像有人刚刚从什么姿势里猛地坐直了身体。
然后江逾白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一夜没睡的疲倦,但每一道音波底下都压着剧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林砚。"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那个人叫出来,隔着一千多公里,通过电流和信号,落进他耳朵里。那两个字被说得比平时低沉很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个人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往下咽了一下才发出的声音。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是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来。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对面那股被压了一整夜的东西终于炸开了。
"你他妈下次再敢不接电话试试!"
江逾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夜失眠后的沙哑,尾音裂了一下,像是嗓子已经喊到了极限。那声音里裹着怒气、担心、焦躁,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他喊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只有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粗重的、被情绪碾过的呼吸声。
林砚站在阳台上,冬天的冷风灌进他单薄的睡衣里,把他整个人吹得微微发抖。他听见那句吼声从听筒里撞出来,像一团滚烫的东西砸在他胸口上。那团热度落下来之后没有散,而是在他胸腔里越胀越大,把他从昨晚一直撑到现在的、那层硬硬的壳从内部顶开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热的、咸的,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擦都来不及擦。他的下巴在发抖,嘴唇抿了又松开,松了又抿紧,但那些东西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抬起手背去擦,手背被泪水打湿了,凉凉的贴在脸上,擦过去又湿了一层。
他想说话。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说"我没事就是不想开机",想说"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被那团从胸腔涌上来的热东西顶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握着手机,站在十二月的冷风里,肩膀轻轻发抖。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了。江逾白的呼吸声也从刚才的急促慢慢平缓了一点点,像在用力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他听见了林砚这边的动静。那点压得极低的、被努力克制的抽气声,和偶尔泄露出来的、细细的鼻音。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道电话线,他听见了林砚在哭。
他不再说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江逾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低沉了很多,哑哑的,把那层炸开的情绪全部收拢回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的声音。
"别哭。"
只有两个字。像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林砚发颤的肩膀。那两个字里没有任何追问,没有责备,甚至连刚才的愤怒都被收起来了。干干净净的两个字,下面铺着一层温热的、厚实的关心。
林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咬着下嘴唇想把声音压住,但鼻子里还是漏出了一声又短又轻的抽泣。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至少上了高中之后没有。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扛住所有事,妈妈在走廊里吼他的时候他扛住了,被关在黑暗里一整夜他也扛住了。但他没扛住这两个字。那两个字把他所有的硬壳都拆了,拆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个又软又酸又委屈的核。
"我在。"江逾白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像在刻意放慢节奏带着林砚一起呼吸。"我在这儿。你慢慢来,不用说话,我听着。"
林砚把手机贴着耳朵,脸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冰凉的玻璃把额头的温度吸走了一部分,他闭着眼,听着电话那头那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稳定而绵长,一下一下的,像潮汐。他跟着那个节奏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从急促的抽噎一点一点地缓下来,变成更长的、更深的吐纳。眼泪还在流,但频率慢了很多,从刚才的成串往下掉变成了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挂在睫毛上,又被他眨眼的时候抖落了。
阳台外面有早起的学生在楼下跑步,脚步声踏踏地经过,远了又近了。食堂的方向传来早饭的锅铲声和隐约的说话声。所有的日常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站在这片露天的、被冬天早晨冻住的空气里,握着一部打了一千多公里的电话。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但能发出声音了。"……江逾白。"
"嗯。"
"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江逾白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知道。你就是太能扛了。"
林砚没说话。他把脸从玻璃门上抬起来,用睡衣袖子擦了擦脸。袖子被浸湿了一大片,冷冰冰的贴在皮肤上,但他没在意。
"你哭了多久?"江逾白问。声音里的哑还没有散干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着要把气氛松开的调子。
"没哭多久。"
"骗人。鼻子都堵了吧。"
林砚吸了一下鼻子,确实堵了。他清了清嗓子。"你昨晚没睡?"
"睡了。"江逾白说得斩钉截铁,但那个"睡了"底下的沙哑太明显了,像沙纸刮过桌面。"……睡了一小会儿。画室桌子太硬了,不舒服。"
"那你今天还要上课。"
"下午的课。上午让我睡一会儿就行了。"江逾白顿了顿,像是打了个哈欠,声音又哑了一点。"你手机以后别再关机了。电池没电了也找别人借个充电宝。你看不见消息我……"
他没说完那半句话,像是把后半截生生咽回去了。但林砚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他说。"以后不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江逾白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比刚才浅了一点,像是他正在把什么情绪往回收。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次更轻了,带了一点他惯常的那样的散漫调子,但底下还是烫的。"行了。去洗脸吧。眼睛肿了待会儿赵磊该问你了。"
"嗯。"
"林砚。"
"嗯?"
江逾白那边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楚地从听筒里落出来。"别哭。等我回来。"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那四个字他听过一次了,在电话刚接通的时候。但那一次是安慰,这一次更像一个承诺。一个没有约定具体日期、但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好。"他说。
"那我挂了。再打下去我手机要欠费了。这月生活费快见底了。"
林砚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存在,弯弯的,把他刚才哭过的痕迹往旁边推了推。"挂吧。"
"嗯。你乖乖的,按时吃饭。下次再敢关机我直接买票回来揍你。"
"嗯。"
"挂了。"
嘟。通话断了。林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十七分四十二秒。他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小会儿,冬天的冷风终于把最后一点残留的眼泪风干了,脸上紧绷绷的,皮肤被冻得有点发麻。他抹了一把脸,推开阳台门走回宿舍。宿舍里赵磊已经醒了,正坐起来揉眼睛,看到林砚红着眼眶进来,一下子清醒了:"我靠,你怎么了?"
"没事。"林砚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淌下去,把他脸上最后那点泪痕冲干净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确实肿了,眼皮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还在,像一只刚学会自己站起来的、还有点摇摇晃晃的小动物。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然后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打开了和江逾白的对话框。他往上翻了翻,又看了一遍那长串的未接来电,从八点多一直到凌晨两点多。他一条一条地点开看了,然后又退出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去睡觉吧。醒了再画。"
江逾白秒回了一个"嗯",后面跟了个柴犬挥手说拜拜的表情包。然后又是一条:"眼睛记得冷敷。"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窗外的天正在慢慢亮起来,冬天的晨光从灰蓝色的云层后面透出来,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他坐在床沿上,听着赵磊在洗手间里洗漱的哗哗水声,听着楼下食堂传来早饭的嘈杂声,听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喊口令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跟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他自己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点。只松了一点点,但它确实松了。那根弦的松弛感让他整个人都轻了一些,坐起来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比昨天柔和了几度。
赵磊从洗手间出来,顶着一脸湿气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去不去食堂?给你带两个包子?"
"好。"林砚说。"帮我带个豆浆,加糖的。"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一瞬,从疑惑变成了某种了然,嘴角抽了抽,说:"行。加了糖的豆浆,记住了。"
他出门去了。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林砚一个人。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幅书桌上的小画又看了一眼。画里的少年还在暖黄的灯光下看书,嘴角有一点点被虚化了的、看不真切的弧度。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换了校服,把书包背上。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脚步声和说笑声从各个宿舍门缝里渗出来,织成一张热热闹闹的网。他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操场那边的天空正在变亮,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金色,像被谁用宽刷子轻轻地抹了一道。
他想起江逾白那句"等我回来",想起电话那头沙哑的、带着一夜没睡的疲倦却依然稳稳的声音。他把那个声音在心里存放好了,像把一枚珍贵的、怕被碰坏的东西放进盒子里。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那条被晨光照亮的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虽然眼睛还是肿的,虽然昨晚没怎么睡好,但他走得很稳。他知道有一千两百公里外也有人在走路,那个人的步子大概比他散漫很多,两条长腿拖拖拉拉的,眼皮耷拉着,困得随时能就地坐下睡着。但那个人会一直往前走,走回这边来,就像他答应了的那样。